一个人的卫生站

两条村的健康门

平远县长田镇禾礤村村医黄小青扎根山乡八载,守护乡亲健康

    平远县长田镇禾礤村村医黄小青为村民量血压。南方日报记者 张柳青 摄

    清晨7时许,平远县长田镇禾礤村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黄小青已拧开了卫生站的门锁。她挽起袖子,擦桌子、整理药柜、给听诊器消毒,动作麻利。早起的村民陆续走来,熟络地跟她打招呼,“青妹,我们来了。”

    今年8月19日中国医师节当天,省卫生健康委推出致敬第九个中国医师节特别节目。作为省基层医生代表之一,黄小青在视频里介绍了她的故事。

    消息传到村里,乡亲们并不意外。在他们眼里,黄小青早就该被更多人知道。

    ●南方日报记者 张柳青

    山坳里的健康守门人

    从乡道157驶入,沿近3公里崎岖山路来到禾礤村,村卫生站就在村口路边,一间不大的房子,听诊器、血压计、药柜一应俱全。“我们村是镇里较为偏远的村庄,我是村里唯一的乡村医生,除此之外,还负责长安村。”

    禾礤村是长田镇人口最少的村庄,距离最近的三甲医院有32公里。常住人口398人,65岁以上的老人就有103人。隔壁长安村有10个村民小组、800—900人,此前一直是“空白村”,没人愿意去。黄小青刚来应聘时,相关负责人看中她有学历有经验,提出让她把长安村也兼起来,她答应下来。这一兼,就是八年。

    八年间,她的服务范围早已超出两条行政村。隔壁梅西镇的村民开车半个多小时来找她看病,梅县其他乡镇以及江西寻乌的病人也慕名而来。

    “来黄医生这里看病,和去大医院差不多。”这是病人常说的一句话。黄小青听了总是笑,她知道这是信任,更是鞭策。除了不能做手术、没有大型检查设备,常见病、慢性病的诊疗方案,她都尽量跟大医院的诊疗方案保持一致。

    黄小青是江西寻乌人,1978年出生。爷爷是当地的赤脚医生,家里存着不少秘方。小时候,她常跟着爷爷上山采药,回来用石头捶药、制药,耳濡目染之下,对中医产生了浓厚兴趣。中专阶段,她考入赣州一所计划生育学校,学的是临床医学,毕业后分配到博罗县柏塘镇计划生育服务所,成了一名妇科医生。工作几年后,她觉得中专学历不够,又报考了湖南益阳医学高等专科学校,脱产读了三年大专。

    “那个年代读了中专就算不错了,但我还是想再提升一下。”她说。

    大专毕业回到博罗后,她继续在计划生育服务所工作。后来因为家庭原因,她辞去工作,在博罗开了一家药店,一开就是十多年。开店期间,她没有放下医术,仍在当地妇科门诊兼职坐诊,惠州一带不少患者专程找她调理身体。

    如果不是2017年那场变故,她可能一直在博罗。那年,公公查出癌症,需要人照料。黄小青和丈夫带着老人四处求医,但老人不肯出远门。

    “没办法,老人家没人管了。”她放弃了博罗的药店和十几年的积累,应聘到长田镇卫生院,成了一名村医。

    刚来时,村民并不信任她。“那么年轻,又是个女医生,会不会看病?”村里的老人习惯了找老村医,对这个有大专文凭的外来媳妇将信将疑。

    黄小青没有争辩,她用实力说话。

    一位患慢阻肺的老人,在三甲医院ICU治疗后家属被告知没救了,拉回家准备后事。儿子听说黄小青医术好,把父亲背了过来。黄小青一把脉,觉得还有希望,跟家属约定:“给我三天,三天有救就有救,三天没救就不要来了。”

    三天里,她抗心衰、平喘、雾化,配合西药治疗,还连续打了三瓶白蛋白。第三天,老人自己能下床走动了。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找上门来。

    从外来人到“青妹”

    禾礤村卫生站里,总能听到患者们有说有笑,病人亲切地唤黄小青“黄生(黄医生的客家话)”“青妹”。

    村里常住人口以老人、妇女和儿童为主。行动不便的老人多,黄小青就定期上门问诊,测血压、查血糖、讲解健康知识。只要一个电话,无论白天黑夜、严寒酷暑,她背起医药箱就走。

    8年前,她刚到卫生站时,第一件事是花了4天时间跟着村干部挨家挨户走遍了所有65岁以上老人的家。按照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的要求,65岁以上老人每年要体检一次,有慢性病的要每三个月随访一次。她几乎每天翻看随访表,挨个打电话提醒那些没来的老人。

    每年老年人体检,她都格外上心。老人抽血不能吃早餐,空腹排队容易饥饿不适,她总是早早起床,精心煲好肉丸汤,配上营养早点,等老人抽完血,一碗碗热气腾腾地递到手上。

    “那碗汤喝下去,胃里暖,心里更暖。”有老人这样说。

    丁婆婆是一位失能老人,几年前因脑瘫接受手术后逐渐失去自理能力,终日躺在床上。

    黄小青一走进房间,老人立刻来了精神:“我十分想你了,手机坏了,打不了电话。”量完血压,黄小青看到婆婆两个月没剪的长指甲,拿出随身携带的指甲刀耐心地帮她修剪。

    临走时,她特意向丁婆婆确认是否还记得自己的电话号码,丁婆婆熟练地背了出来。黄小青早已成为许多老人的“第一紧急联系人”。

    她把病人当亲人。年纪大的,当作自己的父母;年龄相仿的,当作兄弟姐妹;小孩子,当作自己的儿女。“他们生病了,我也着急,会尽最大努力去治。如果确实治不好,我就建议转院,绝不耽误。”

    2021年12月,72岁的老人钟曲美打电话说胃区烧灼感、胸痛、盗汗。黄小青赶到后初步判断是心肌梗死,立即让患者舌下含服救心丸,同时联系家属紧急转院。当晚回访,患者已在梅州市人民医院确诊心梗,正在手术室行心脏搭桥术。

    还有一次,村民王福娣因低血糖昏迷跌到床底下,黄小青赶到推注葡萄糖将老人从危险中拉了回来,还亲自煮面喂了半碗。此后她长期照顾老人,按时打针、喂药、剪指甲。老人常被感动得泪流满面:“黄医生呀,太麻烦你了!让我们怎么报答你呢。”

    “你们保重身体,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黄小青笑着回复道。

    “做到老,学到老”

    黄小青有个习惯,每天清晨5时20分闹钟响起就起床看书。“老人生病,第一时间在场的就是我。如果我的医术能再提高一些,应急能力再强一些,就能更好地保障他们的健康。这是我最着急、最迫切的事。”她如是说。

    去年,她申请在平远县人民医院进修一年,上午在县医院上班,下午回村卫生站坐诊,周六周日则守在村里。也是在去年,她拿下了全科医师证。今年,她正在备考执业医师证。

    “医生这个职业,就是做到老、学到老。”她说。

    今年,她还为卫生站引进了远程心电图机,加入平远县胸痛中心的“心电一张网”。村民在村里做心电图,数据实时传到县医院,有问题可以快速识别、及时转诊。

    “有了这个设备,像村民的心脏急症,就能更早发现、更快处置。”她说。

    她的一天通常是这样安排的:上午在卫生站坐诊,下午背着医药箱出诊。周末也很少休息,病人什么时候需要,她什么时候在岗。“有时候也觉得累,但一想到能帮到病人,就觉得开心。”她说。

    如今,她的女儿也走上了医学这条路,在汕头市人民医院工作。黄小青说,女儿小时候其实不喜欢妈妈当医生,认为病人把她的母爱夺走了。但长大后看到那些被妈妈帮助过的人,看到村民们的感激和热情,她理解了。

    “女承母业,我很欣慰。”黄小青说,“救死扶伤是光荣的事,希望她能比我走得更远。”

    八年前,黄小青回到平远山区时,有人觉得可惜,一个有学历、有经验的医生,窝在小小的村卫生站,能有什么前途?八年后,她用行动给出了答案。村卫生站虽小,守护的却是两条村、千余名群众的健康。

    谈及未来,48岁的黄小青还有很多计划:考过执业医师证,有时间再读个本科;退休后申请开一家诊所,把几十年积累的医学经验继续用下去,帮助更多的人。

    黄小青最喜欢的歌是许巍的《蓝莲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她说,每当骑车穿行在山路上,哼着这首歌,就觉得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山乡的路弯弯曲曲,黄小青骑着电动车走过了八年。身后,是村民们信赖的目光,前方,是更多需要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