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是中国历史上对外开放时间最早、持续时间最长、影响最深远的门户枢纽，堪称中国贸易的压舱石。

    从汉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发轫，到唐宋时期的“广州通海夷道”，从明清时期的“一口通商”到近代的中西碰撞……跨越两千余年的对外贸易活动，为广东积累了丰富而珍贵的历史文献。

    研究广东社会经济史四十多年的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刘志伟感慨道：“海洋从来不是屏障，而是广东人谋生的‘大马路’。两千多年向海而行，不是靠朝廷恩赐，而是无数商人、船工自己闯出来的。这恰好契合‘一带一路’倡议。政策、设施、贸易、资金、民心‘五通’，早在几百年前就被我们的祖先用帆船和契约走通了一遍。今天重读这些文献，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从历史深处找到继续前行的底气。”

    2026年4月，广东首次系统性整合国内海关档案、商行史料与荷兰、瑞典、比利时等多国馆藏的东印度公司外文档案、环南海贸易商品清单等一手珍稀资源，试图以中外档案互证的方式还原广东外贸完整脉络，打造出《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

    研究中国外贸史的基础文献和标志性成果

    8月27日，广东省重大出版工程“四个大系”首批成果在南国书香节开幕首日发布，包括《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岭南美术大系》《民国广东史料大系》《广东侨批文献大系》，以四大文化坐标为骨架，系统回答了“岭南文化是什么、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的问题，为岭南文脉存史留根。

    《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由岭南古籍出版社推出，主编为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刘志伟，中山大学副校长、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长谢湜；副主编为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江滢河，广东省社科院历史与孙中山研究所（广东海洋史研究中心）副所长、副研究员王潞。

    该大系初步梳理自秦汉至1949年广东对外贸易发展全貌，试图完整还原历代外贸制度变迁、商品流通、航线网络、商埠兴衰、中外文明交流互动等历史图景，使之成为研究广东乃至中国古代海上贸易、近代对外经济、中外文明交流的基础文献和标志性成果，让千年商都的开放故事，在当下续写新的篇章。“一部大系，蕴藏着两千年向海而行的底气。它不是故纸堆，而是一把钥匙。”刘志伟概括道。

    系统性、原始性、学术规范性，可谓《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的核心编纂原则。专家学者们通过系统抢救、整理海内外各大档案馆散藏的濒危外贸文献，搭建起适配中国外贸史、海洋史、中外关系史、区域经济史研究的权威基础资料库，有力推动相关学术领域的深度挖掘与拓展研究，助力学界形成新一轮研究热潮。

    “为何要投入如此大的精力，去系统整理尘封已久的汉文文献与散布海外的外文档案？”这是谢湜在编纂过程中经常被提到的问题。

    在谢湜看来，广东两千年来的外贸史，可谓中国对外开放历程的缩影。然而，这些珍贵的历史记忆，却长期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国内档案馆、欧洲图书馆的角落，乃至民间老商号后人的手中。“正因如此，我们启动了这项整理工程，将这些离散的史料汇集起来，使之成为可供学界与公众共同使用的系统文献。”

    王潞介绍，《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与鲜明的现实意义——文献覆盖时段贯通秦汉至1949年，在全面梳理整合中文官私档案与民间文献的基础上，重点搜集整理阿拉伯、波斯文献及葡、西、荷、英、美、瑞（典）等多国珍稀史料，涵盖商贸报告、航海日志、域外游记、往来书信等多种文献类型，尤其收录商贸账册、商品清单、关税细目等商贸实际运作的原始文献，弥补以往外贸史料整理不足的短板，丰富广东外贸史研究的史料体系。

    值得一提的是，《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不仅系统汇集、整理散佚各处的珍稀文献，还深入挖掘广东对外开放的历史经验与智慧，为新时代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共建“一带一路”、粤港澳大湾区建设提供历史借鉴与文化支撑。《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的诞生，也向世界展示了广东乃至中国悠久的开放传统和商业文明，进而推动中外文明交流互鉴。

    在“一带一路”倡议使得海上丝绸之路重新成为公共议题的当下，扎实的历史文献基础显得尤为重要。《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向世人表明——广东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边陲，而是向海而生、主动融入全球的先行者。“翻阅这部大系，读者不仅能触摸千年商都的历史脉搏，更能理解中国开放包容的深层基因。”谢湜表示。

    作为广东省重点标志性文化工程，《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的编撰对探索广东历代口岸治理、跨境商贸运营、中外文明交融的实践经验也有着深远意义。王潞期待，该大系能够为粤港澳大湾区制度创新、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历史借鉴，为广东高水平对外开放、高质量发展提供厚重的历史文化支撑。

    让历史更易读、更有趣

    将广东对外贸易的中文档案与外文档案合编，从而实现中外史料的“对读”与“互证”，是《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的一大亮点。

    据了解，以往对广东外贸的研究，或偏重中文记录，或依赖外文档案，往往各执一端。而这次编纂，首次将两类原始文献按主题合编，例如，在书中，清代粤海关的征税簿与英国东印度公司船长的账册，广东商人的往来信函则与葡萄牙澳门商站的日志等文献实现了并列呈现。这种并置的处理，能够让读者更加直观地感受到，历史的真相不再是单一的叙事，而是多方文献的交相印证。

    “我们刻意在书中制造了一场‘中外对话’。”刘志伟表示，过去书写历史，经常依靠单一语种史料，结论难免偏颇。比如部分中国文献把洋商称为“唯利是图的蛮夷”，英国东印度公司信函却抱怨“广州行商坐地起价”。只有将材料并列，才能看到双方都在博弈的真相。“《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呈现出‘多声部’的历史，远比单方面叙述更加接近真实。”

    不仅如此，《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还让历史变得更加“可观”。谢湜表示，许多读者认为历史文献止于文字，实则不然。该大系专设“舆图与图像编”，集中收录了海外珍藏的广东沿海古地图与外销画。当读者翻开这一编，便可清晰地看到——唐宋时期的航线如何从广州延伸至波斯湾，明清十三行商馆又如何被西洋画家逐一描绘。这些图像材料，往往比文字语言更具说服力。

    “海外收藏的广东沿海古地图，以前只有极少数专家能隔着玻璃瞄一眼。”刘志伟进一步阐释道，这次首次集中出版，能让古地图“说话”。配上外销画的商埠实景，哪怕读者未曾读过历史书，也能看懂“海上丝路”的变迁。

    除了要“好看”，一套严谨的文献大系更要“好用”。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的编纂采用了“编年+专题”双线结构。这样一来，如果有的读者想要了解外贸变迁的时间脉络，可以选择阅读编年部分；而如果有的读者想专门研究茶叶贸易、白银流动或某一商帮的兴衰，可以选择阅读按类别分列的专题部分。所有文献都经过整理归类和撰写提要，以此降低使用门槛，让普通读者也能读得懂、用得上。

    据悉，《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的推进扎实有序。整套大系计划于五年内出版200册，涵盖官私档案、外国文献、商业文书、民间族谱等七大类。首批34册会在2026年面世，聚焦环中国南海的贸易史料。值得注意的是，数字化平台正在同步建设，未来公众可以在线上免费检索、阅览这些文献。

    与此同时，《广东外贸历史文献大系》还在文献整理、史料考据的基础上，配套形成《广东对外贸易史》《广东对外贸易史理论研究》等系列学术专著，立足中国外贸发展实践，总结规律，努力为构建中国自主的外贸理论体系、对接并对话西方经典贸易理论提供扎实的史料支撑与学理依据。

    撰文：戴雪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