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旧轿车的尾箱盖被掀开，里面塞满了训练垫、秒表、接力棒和矿泉水。钟晓明把器材一件件搬下来，摆在电白体育馆运动场的田径场边，等待他的学生到来。

    钟晓明是电白区少年儿童业余体育学校（下称“电白体校”）的负责人。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三十多年。

    1991年，钟晓明从茂名市体育运动学校中专毕业，是这所学校的第一届毕业生。当时中专还能安排工作，农村出来的孩子，“有一份工作已经很好了”，而这份工作恰好是他梦寐以求的：到电白体校当教练。家里人支持，自己也热爱，一晃就是三十多年。

    “一点都不后悔，”他说，“从头到尾都特别热爱。”

    文/图：邓建青（除署名外）

    那一块“意外之喜”

    8月12日，歌美海体育公园。省运会皮划艇静水项目男子乙组500米双人皮艇决赛即将开始。

    钟晓明没在岸边。他正在田径赛场盯着另一场比赛。但比赛前，他跟肖海鹏和杨林淼说：“放开了看比赛，不要管其他事情，你们要拿第一。”

    他没说出口的是心里的没底。“他们在广州训练，别人对他们知根知底。”皮划艇是广州的传统强项，茂名队组建才四年，能站上决赛赛道已是不易。

    肖海鹏和杨林淼赢了。冲线那一刻，茂名队拿下了省运会皮划艇静水项目历史上的第一枚金牌。

    钟晓明后来才知道这个消息。“我不敢把这块金牌算到计划里面，是个意外之喜。”说这话时，他脸上有掩不住的笑，也有几分遗憾，他没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学生在水上夺冠。

    田径那边走不开。这届省运会，电白运动员拿到了12.5枚金牌。田径赛场上，他一手训练的吴彩茹夺得女子乙组100米栏银牌。另一对他非常看重的双胞胎运动员里，妹妹黄子琪以57秒24拿下女子丙组400米铜牌，达国家一级运动员成绩。而姐姐黄诗琪因为摔伤，以0.1秒之差无缘决赛。

    “我预计一二名拿定了，后来输给专业队。”钟晓明顿了顿，“基层输给专业队，也正常。”

    两句话里是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场地、营养、训练时间，哪一样都比不过。

    塞满器材的车尾箱

    电白体校没有自己的田径场。

    钟晓明带着学生去电白体育馆，去电白初级中学，哪里有场地就去哪里。除了器材室里面的，其他设施就塞在车尾箱里，今天拉去这个场，明天拉去那个场。钟晓明则每天6时到体校，晚上11时才走，赶上集训，直接在体校凑合一宿。

    “从2017年到现在，我几乎没有放过假。”他说。

    今年妻子腰椎间盘突出，他才时不时回去照顾一下。以前家务基本没干过，回去就是吃饭睡觉，“特别感谢家人支持”。

    但比场地更残酷的是时间。

    其他地方体校小学四年级就能招生，练到初一正好比赛。电白体校没有寄宿条件，经费也不足，只能招初一的孩子，起步就晚了三年。

    一些好不容易招来的苗子，比如双胞胎姐妹黄诗琪和黄子琪，她们因为年纪小，只能每周一到周四在茂名体校寄宿训练，周五到周日回电白，钟晓明周末给她俩加练。“训练入门三年成形，四年才有成绩，”他说，“她们一年半逼出来的，基础还没打好。”

    差别还有很多，比如伙食。“营养跟不上，训练时间也跟不上，”钟晓明说，“人家两点半训练，我五点半才能练，冬天的时候天都黑了。”

    就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他带的学生黄子琪400米跑进57秒24。这是一个正常要高中毕业才能达到的一级水平，而她还在读小学。

    “我跟省队说，再留一年，基础打好了再送。不是不想送，是怕送上去拉伤了又退回来，我们基层，经不起折损。”钟晓明说。

    眼里有光的孩子

    钟晓明选材，靠的是经验和直觉。

    “去学校，大家一站上来，一看眼神就不一样。”他说，“眼神锐利的那种人，才是拿成绩的料。光身材好，眼神没光，没有用。”

    身材比例要腿长、身短，肌肉类型分快肌和慢肌，这些他都要细细看。但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常常是那双眼睛里的精气神。“有一种人是比赛型，训练成绩一般，比赛就超水平；有一种是训练型，练得挺好，比赛就没名次。”

    三十多年，他走遍了电白的乡镇学校。有时候家长不愿意，他就多次上门劝说，“我看上的苗子，只要他是这块料，就一定要让他过来参加训练。”

    这次在省运会斩获女子乙组100米栏项目银牌的吴彩菇，曾经让钟晓明挨了不少骂。家长一开始说：“本身读书就不好，还要练体育？”钟晓明就上门说：“你让她试试。晚上下课过来练，你没空我就去接，练完我再送回来。先试一个学期，如果她成绩退步了就不练，保持成绩或者进步了，你就要支持她。”

    一个学期后，吴彩菇成绩从60多分提高到了80多分。家长终于同意让她练体育。吴彩菇今年初三毕业，不仅取得省运会奖牌，还考上了广东实验中学。

    谢文敏六年级时被钟晓明发掘，后来去外地练蹼泳，一年多后成绩就接近世界水平。2025年成都世界运动会，谢文敏拿了两枚金牌，打破世界纪录。“就是高兴。”钟晓明说。

    这些年，钟晓明先后发掘了李艳梅、邓丽娜、谢文敏等一批优秀运动员。备战省运会周期，累计向上级输送近200名后备运动员。去年茂名市的田径锦标赛，整个赛事总共70枚金牌，电白斩获40枚。

    正在被看见的角落

    电白体校现在只有3名带队教练。

    以前有田径、篮球、足球、游泳，篮球还分男女队，有专职教练。如今项目铺不开，只剩下田径。“申请招人，招不到。”钟晓明说。目前，这种情况有了改善，省队下来的运动员开始进入视野，“一些退役的省队运动员，被市里招回来做教练，他们会更加适合基层的需求。”

    硬件也在慢慢改善。近年来，电白区解决了电白体校一部分经费，电白体校常设饭堂，宿舍能住二三十人，终于能把少数住宿生安顿下来。

    但钟晓明心里清楚，电白体校仍需得到更多人的关注。

    “训练时间、营养、场地、选材范围，跟人家没法比。”他说，“别人甚至能花大价钱引进苗子，我们穷，就自己选材慢慢带。”

    三十多年前，电白体育在茂名排名前列，从第九届市运会开始拿第一，保持了很多年，基本没下过前三名。“成绩好了，更多家长愿意送孩子来了。”钟晓明说。

    省运会结束了。钟晓明规划着几个苗子的未来。黄诗琪和黄子琪，一个可能要转跨栏，一个继续攻400米。“不能再同项目了，自己人打自己人，迟早要分开。”

    他还在带着一批更小的孩子，从最基础的摆臂、抬腿教起。每天，他准时出现在田径场边，开尾箱、搬器材、等学生。

    一群少年在跑道上奔跑，钟晓明站在跑道边，手里的秒表嘀嗒作响。三十多年了，他没什么爱好，甚至很少回家，训练场更像他的家。

    被问及三十年最大的满足是什么，他说，看到一个又一个孩子从这里走出去，有了出路。进省队也好，考上一中也好，找到大学读也好，“我们做基层的，学生有个落脚点，就算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