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汪洋恣肆的生命力包容一切
——读黄天骥师的《酸甜集》
龙迎春
在中大念书时,我们都管黄天骥先生叫黄天老师。
他自称“宅男”,一天到晚猫在家里写作,“白天写学术文章,晚上写随笔”。仅2026年上半年,他已出版了三本著作:《宋词三百年》《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和《酸甜集》。《酸甜集》是老师的随笔集,斗胆从学生的视角,写写我所眼里的老爷子和读后感。
黄天老师是学人体质、才子笔法,研究领域遍涉古典诗、词、文、戏曲,自己也是古典诗词大家,学术文章有学术的气度格局,诗词随笔有文学的才气横溢。他写随笔的目的,实为调剂被学术弄得过于谨严的脑子,以遣长夜时日。加之他幽默、诙谐的天性,所以随手拈来、自然天成,如他自己说的“古灵精怪”“调皮捣蛋”,虽已九二高龄,文字却毫无暮气而一派生机。
真,是这一派生机所衍生的《酸甜集》的第一个特点。尤其是他写儿时记忆的篇章,全是儿童视角,字字天真俏皮。
譬如他写广州“卖懒”习俗。除夕时家家户户点过香烛,吃过晚饭,大人们将煮熟的鸡蛋塞进小孩的口袋,让他们点一炷长香,穿街过巷,一路嘻哈打闹,边走边齐唱:“卖懒!卖懒!卖到年三十晚,人懒我唔懒!”他写孩子们争抢声势,竭力大唱,以比其他队伍高声。一圈逛下来,身上的“懒惰猪”卖出去了,便将鸡蛋剥食而尽,“得胜回朝”。
他儿时住在西关宝源路的宝源正街,外婆家住一路之隔的逢源正街,是如假包换的“西关仔”。广州人在除夕中午,会将祖先的“真”(真容,画像)挂起来拜。他发现曾祖父的“真”竟然是一位穿着清代官员官服、戴着长翎高帽的“朝议大夫”,不免大惊失色,因为听说曾祖是商人,并不曾做官。叔叔答太公的官衔是死后用钱买的,“真”是画工根据想象画的。他问,那这个太公岂不是假的?既是假的,为什么还要拜?被逼无奈的叔叔说:管他是不是,拜就是!
他跟着家人三叩九拜,心里清楚晚餐落肚的烧猪和鸡鸭鱼肉是真的。
散文之要,还在“趣”字。黄天老师虽一肚子学问,却从不古板。人如其文,《酸甜集》的特点之二,便是趣味天成。
老爷子在忆记旧事习俗之余,将数十年学术之功,巧妙炼化入文,使得学问与趣味相互映照,互为注脚。仍以“卖懒”为例,在岭南历史久远,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已有记载,最初是“卖冷”:粤人“以苏木染鸡子(鸡蛋)食之,以火照路,曰卖冷”。因粤地冬日寒冷,粤人怕冷,所以卖冷。
如何“卖冷”会变为“卖懒”,则又是一层了。黄天老师解密,一方面因“冷”“懒”字音相近,另一面,也源自岭南人务实创新的精神。四季流转,冷总是要过去的,既无必要,就因势利导搞创新,让孩子们转为“卖懒”,把“懒”卖了,就有进取之心了。
不止于此,他又进一步推衍,“冷”和“懒”看不见摸不着,岭南人却把它们列入可卖之列,实是匪夷所思,却又可从中领略到岭南文化的商业意识。
而他笔下关于荔枝湾的记忆,刚见南汉荔熟丹黄,宫娃馆女游赏嬉戏的雅致叙述,笔锋一转,“西关仔”已跳上小艇,跟小伙伴们探险何仙姑庙,结果狼狈落水,幸亏荔枝果农及时用竹篙打救,才不至成了“水鬼”。此时隔岸村童拍手笑唱儿歌:“有只雀仔跌落水,跌落水……”
真真是音画俨然,趣味天成。
《酸甜集》最难得的,是“恕”之道。
黄天老师写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大师生响应号召,去虎门下乡接受锻炼,第一关便是以农民为榜样,赤脚劳动。大家终日在破瓦碎石的村路上担泥挑粪,炼成“赤脚大仙”。连同事陈老师在鱼塘如厕,都被作者悟出了“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意境。孰料陈老师打趣之际滑入鱼塘,两人使出了浑身解数,拼命以脚趾深抓淤泥,才连滚带爬逃出生天。
将蚀骨钻心的痛,在笔下转化成人生的微酸而非字字血泪,是一位睿智的学者所行的中道。学问尚可学得、文章或许写得,但兼具才识、谦恭、幽默与恕道,我们这些弟子跟先生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酸甜集》邀请了中山大学的另一位老师、“小林漫画”作者林帝浣合作。小林也是岭南水土养大的粤人,深得生猛淡定之趣,每日写画不辍,咀嚼千般滋味。他的一幅幅小画,有白云晚望,一湾珠水,有两岸荔枝,越秀山下……画上题记:“这里是广州”,笃定又温暖;他又画了大梨橘瓣,上书:“这世间,小小的悲欢离合,是微酸的甜”。
小林为《酸甜集》作了“很广州”的注脚。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