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产资源，是地方发展的坚实根基，带动产业兴旺，改善人民生活。但早年间，许多地方开采粗放、管护缺位，让大地满目疮痍。随着发展理念转变，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深入人心，指导实践。如何修复破损矿山，成为各地的时代必答题。

    8月15日全国生态日即将到来，今年主题是“厚植中国式现代化的绿色底色”。连日来，记者走访广东茂名、梅州、韶关三座矿山，探寻山川系统性修复的广东实践。

    ●南方日报记者 张子俊 王悦阳 石磊 黄叙浩 彭琳

    粤西巨型矿湖

    变身美丽“蓝宝石”

    清晨，沿着茂名露天矿湖漫步，和风徐徐，水鸟低飞，不时有市民骑行经过，很是惬意。约6平方公里的湖面，在阳光照射下宛如“蓝宝石”。

    “你可能想不到，以前我们经过都要捂住口鼻，出来整个人都是灰头土脸。”参与露天矿治理的茂名市茂南区副区长杨海璇说。

    20世纪50年代，国内石油供给紧张。1958年，茂名露天矿区勘探发现油页岩，全国上万人奔赴而来，座座炼油厂拔地而起。从1962年投产到1992年停产，露天矿累计开采油页岩超过1亿吨，产油292万吨，茂名也由此获名“油城”。

    然而，大规模开采也带来始料未及的环境代价。矿区形成一个长约6公里、宽约1公里的巨大矿坑，矿区内危废、垃圾随意堆放，矿坑积满酸水，大地平添了一道“伤疤”。

    1992年后，虽停止开采油页岩，但当地对伴生矿高岭土、煤的开采还在继续，环境破坏持续加剧。事实上，露天矿停产时的开采量仅占总储量的2%，彼时矿下蕴藏的资源总价值预估高达3000亿元。

    挖，还是不挖？

    2013年，经过数十次现场调研、论证后，茂名决定：不挖了！把露天矿建成生态公园。

    “这对于当时经济欠发达的茂名，需要壮士断腕的勇气。”杨海璇说。

    停止开采只是第一步，更大的挑战是如何让“伤疤”愈合，茂名给出了答案：引水、种树、建馆、修路、兴业。

    “早年矿坑的积水很酸，pH最低仅3点多，但好在没有重金属污染。”茂名市生态环境局原总工程师刘普新回忆，露天矿恰好紧邻小东江，于是当地通过农灌渠，引高州水库活水入矿湖，再排入小东江，由此矿坑湖死水变活水。多年调控之下，湖水酸碱度逐步回归中性。

    水质向好，下一步便是复绿。“长期采矿剥离了表土，裸露的高岭土下雨不渗水、天旱如铁板，种不了树。需要从其他地方找客土。”茂名林业局总工程师欧智全程参与了复绿，后来将小东江清淤的淤泥作为客土。

    土有了，要让树长起来。经过试验筛选，当地选择马占相思等树种作为主力，“它是先锋树种长得快，豆科类植物的根瘤茎还可以增加土壤肥力，又促进其他树种成长。”欧智说，后续当地又种植大叶紫薇、紫花风铃木等，矿区慢慢美了起来。

    建馆、修路则将人与矿的隔阂打通。曾经的废弃厂房也经过改造重获新生，2019年茂名露天矿博物馆开馆，成为广东首家矿产遗址博物馆，记录着那段工矿岁月，也传承着油城精神。这片修复热土先后获评全国污染防治攻坚战典型案例、广东省国土空间生态修复十大范例等。

    如今，鸟瞰巨型矿湖宛若镶嵌大地的“蓝宝石”，被市民称作“城市边的九寨沟”。40公里的环湖公路全线贯通，市民环湖骑行、散步，周边村落开起民宿和农家乐。

    三省交界铁矿山

    重新披上“绿衣”

    相较于油矿，金属矿山在广东的分布更密集。

    “我们脚下这一片土，以前都被风化，下雨滑坡易发，环境很恶劣。”记者跟随广东省水文环境地质调查中心高级工程师周剑波，行走于梅州铁山嶂。如今，这座昔日的铁矿山仿佛披上了一件“绿衣裳”。

    铁山嶂位于粤闽赣三省交界，有着“一山望三省”的独特区位，古时“铁嶂晴霞”是知名胜景。由于铁矿储量丰富，1958年前后铁山嶂开始规模化采矿，矿产带来经济增收，山体却满目疮痍。2010年采矿停止后，山体遗留2.09平方公里的裸露创面，相当于近300个标准足球场面积。从远处看去，山体像被撕掉了一层皮。

    数十年高强度开发彻底打破区域生态平衡：土层破碎酸化、沙化严重，土壤有机质流失殆尽，仅剩保水保肥能力极差的矿渣沙土。

    “那时没建截排水沟，一下雨整个铁山嶂的水到处流，造成水土流失。”梅州市自然资源局梅县分局相关负责人回忆说。滑坡、泥石流地质灾害频发，山下村庄人居安全长期受威胁。早年当地开展零散边坡加固、污水简易治理、点状复绿，但碎片化整治治标难治本。

    转机出现在2021年，铁山嶂生态综合治理项目纳入国家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修复重大工程，获得4.3亿元中央专项资金支撑，由此铁山嶂开启系统性全域修复。

    “治山先治水。”周剑波讲述思路，此前降雨冲刷极易诱发水土流失、山体滑坡，为此工程顺着山体地势搭建分层截排水系统：洁净雨水直接外排，矿区酸性渗滤污水统一汇入末端调节池净化处置，从源头保障下游水环境安全。

    由于长年风化、强酸侵蚀，铁山嶂原有土层结构被打碎、有机质流失，留不住水也养不住根。于是技术团队开展土壤试验，设置数个试验坡，反复优化修复工艺，方案成熟后再全域推广。

    土质难题解决后，树种选择成为关键。耐强酸、耐贫瘠的银合欢成为修复先锋。一套全方位生态修复工程落地后，铁山嶂重新披上翠绿外衣，植被覆盖率显著提高。每年能削减超2万吨水土流失，水土生态状况持续向好，山林蓄水护土的生态本底慢慢复原。

    铁山嶂复绿，沿线乡村摆脱了采矿老路，吃上了“生态饭”。在兴宁市合水镇，发展连片绿色蔬菜基地；在梅县石坑镇，培育油茶等特色产业。各地还通过发展“生态+”融合业态，盘活“铁嶂晴霞”古景观、铁山公王庙等文旅资源，带旺周边农家乐、户外研学基地。

    边开采边修复

    建成国家级公园

    与前两座矿山不同，位于韶关仁化县的凡口铅锌矿，在一座仍在正常生产的矿山上。这里把废弃的矿坑和废石场建成了一座国家级矿山公园。

    盛夏时节，园内120亩的生态游览区草木葱茏。矿区内银行、医院、学校、球场一应俱全，有约1.5万名居民生活于此。运送矿石的索道缆车来回穿行，井然有序；居民区内，球场边年轻人挥汗如雨、树下老人摇着蒲扇下棋，矿区的生活热气腾腾。

    “我是‘矿三代’，在这里出生长大。小时候，矿坑烟尘四起、寸草不生，如今到处绿意盎然。”凡口矿环保管理中心高级主管张懿达今年34岁，他见证了这座矿山的蝶变。

    1956年，勘探队在仁化探明储量丰厚的铅锌矿。两年后，沉寂的山谷热闹起来，五湖四海的建设者聚集于此。到1968年凡口铅锌矿投产，随后的数十年间，产量不断攀升，最大年产铅锌金属18万吨，成为广东最大的现代化、智能化地下矿山。

    半个多世纪持续开采，因为“重开发、轻保护”的旧模式付出了沉重的环境代价：长期浅部抽排水导致地下水位下降，岩溶地面塌陷频发；尾矿、废石堆积，破坏水土环境和地形地貌。张懿达介绍，早年露天采场形成了几十米深的矿坑，地表完全裸露，酸化尾砂重金属超标，植被几乎无法存活。

    凡口矿的解法是“地上地下”系统修复。“地上建矿山公园、地下建帷幕坝截流治水、尾矿库建生态系统，‘三位一体’进行生态修复。”张懿达说。

    在地上，废弃矿坑完成景观化改造。矿区把废渣场、露采坑等废弃地进行修整，通过矿坑回填、土壤改良、植被复垦，建成包括矿山博物馆、露采坑生态游览区等在内的国家矿山公园。每年三四月，黄花风铃木、紫荆花盛放，引得周边市民打卡。

    矿区地下水充沛，素有“水老虎”之称，地下水管控是治理关键。为此，凡口矿研发帷幕注浆截流关键技术工艺，历时7年在矿区周边建成地下截水坝体1698米，阻断采矿区与外界的水力联系，截流率高达75%以上。

    尾矿库是修复的另一块“硬骨头”。尾矿库用于堆放选矿后产生的固体废渣，退役后尾砂大面积裸露，土壤板结、扬尘四起，传统客土复绿成本高昂，还容易造成二次破坏。凡口矿与科研院校联合攻关，摸索出“原位基质改良+直接植被”技术——不用客土，直接在尾砂上调理改良表层土质，再种植宽叶香蒲、芒草等本地植物。

    如今，尾矿库已修复675亩滩面，修复区域植被覆盖率达85%以上，形成自我繁衍的植物群落，野鸟、野兔重现，植物种类达30多种。同时，矿区也将生态思维贯穿于生产，凡口矿年处理原矿168万吨，铅锌综合回收率92%以上。

    韶关仁化自然资源部门相关负责人表示，凡口矿“边开采、边修复”的模式，为资源型城市绿色转型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样本。修复至今，凡口矿累计投入超1.4亿元开展生态修复，矿区绿化率达94%以上。这座矿山的绿色转型，仍在继续。

    放眼南粤大地，大量破损矿山经过系统修复，绽放新生：矿坑咖啡、生态公园、矿山博物馆等多元业态兴起，游人穿行其间，一边触摸往昔的矿工岁月，一边陶醉在重焕生机的山水风光。一座座修复如新的矿山，诠释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深刻内涵。

    统筹：彭琳 张由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