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和家书串联起一代代归侨在湛江扎根的故事

老物件里“侨”见“第二故乡”

    展馆内陈列的侨批写满了对家乡亲人的嘱托。陈欢 摄

    不少侨胞在南洋建立家庭,四代同堂留下的珍贵合影。陈欢 摄

当年随着父母一同从印尼来到红星农场的孩子们,现在成为建设徐闻垦区的重要力量。陈欢 摄

    华侨罗春并寄给梅州丰顺县家中的一封侨批,信中写了寄回家的1100元大洋如何用于家中诸事。陈欢 摄

    侨胞们归国后带回来的印尼服饰如今成为人们认识历史的展品。陈欢 摄

    游客在参观湛江奋勇高新区侨胞之家。吴东俊 摄

    湛江奋勇高新区侨胞之家展示侨批归国机票。吴东俊 摄

    老式缝纫机。吴东俊 摄

    泛黄的归国证件、卷边的古籍书刊,还有斑驳的饭煲、陶罐、老式收音机、留声机、黑漆缝纫机……走进湛江奋勇高新区侨胞之家,可见来自越南、印尼、新加坡、缅甸、马来西亚等八国的物品有序陈列,380余件老物件记录着归侨漂洋过海、辗转归乡的岁月,也见证着他们在湛江这片土地重新扎根的历程。

    往南百余公里,徐闻县红星农场七队的“徐闻华侨归侨展馆”里,同样摆放着一批归侨的旧物。1952年至1981年间,大批东南亚归侨陆续来到这里,带着行李,也带着半生的记忆。

    ●李怡茜

    悉心保存旧物件 收藏归侨岁月印记

    为何湛江集中安置了这么多的归侨?答案镌刻在历史的脉络中。奋勇高新区与红星农场前身均为华侨农场。自20世纪50年代起,这里先后接纳了上千名来自东南亚的归侨。彼时的土地荒芜贫瘠、百废待兴,归侨们义无反顾地成为“拓荒牛”,投身于橡胶种植、胡椒栽培以及蚕桑养殖等产业,将汗水挥洒在这片炽热的红土地。

    徐闻华侨归侨展馆内,一件近百年历史的侨批藏品尤为醒目。1931年4月5日,暹罗(今泰国)华侨罗春并写下一封家书,越过重洋寄回广东梅州丰顺县老家。信封上写着“罗宅宋良吾儿收”,信里附着1100元大洋——一笔不算小的数目。寄款人罗春并在信中一项项交代得清清楚楚:这笔钱如何分给胞姐、胞弟,各人多少,不能有半点差错。信的末尾,他淡淡落下一句:“顺祝两地平安。”

    纸短情长,言轻意重。这便是典型的“侨批”,一种兼具家书与汇款凭证功能的特殊信函。在电报、银行尚未普及的年代,它是海外游子与故土亲人之间最温暖的纽带。

    视线转向奋勇高新区侨胞之家,展馆内一摞摞泛黄旧报纸,同样吸引着往来参观者的目光。它们的捐赠者余贵方,本身就是一部行走的归侨史。余贵方1943年生于马来西亚马六甲,少年时在南洋的风雨里长大,1966年离开马来西亚回到祖国,定居奋勇华侨农场。割过橡胶,种过胡椒,也曾在连队里领着大伙干活。

    劳作之余,他拾起笔,把自己和身边人的过往一字一句写下来,在《广东侨报》《华声报》《湛江日报》等媒体上,写下了许多归侨在原居国的风土人情和侨场故事。

    他写奋勇场的胶林里,割胶工人的身影在晨曦中拉长;也写义务投递员符华养,踩着单车穿行在农场的泥路上,把一封封家书送到盼信的人手里……这些留存至今的旧报纸,是归侨游子漂洋过海带回的特殊“行李”,装得下异乡岁月,载得动家国乡愁,更是留给后世最珍贵、最鲜活的民间历史档案。

    侨胞之家展厅一隅,还静静躺着许多海外邮票,串联起另一段跨洋往事。

    这批珍贵邮票的收藏者刘东慧,是土生土长的奋勇华侨农场居民。自幼生长在归侨聚居的土地上,她的童年始终萦绕着南洋故事,邻里长辈口中下南洋的闯荡经历、跨洋寄信的牵挂思念,让她早早读懂侨批二字背后的重量。

    年少的时光里,农场邮电局的门口是她最常驻足的地方。在车马慢、山海远的年代,一封侨批便是游子与故土、亲人与异乡之间唯一的牵绊与慰藉。每当有跨国邮件送达,她便轻声上前,礼貌询问收信人能否赠予用过的邮票。

    方寸邮票承载千里思念,无声旧物见证百年侨史,那些漂泊与坚守、离别与期盼、奔赴与守望,都静静沉淀在小小的展厅里,温柔诉说着跨越山海的归侨情怀。

    奔赴故土建设 红土地上落地生根

    华侨是一座流动的桥梁。桥的一端,是半生打拼的异乡烟火;另一端,是血脉牵绊的故土根脉。一代代归侨翻越风浪、奔赴家国,最终在湛江的红土地落地生根,让漂泊的余生,长成安稳的故乡。

    徐闻县红星农场侨联主席林朝晖,今年57岁。他的家族故事,是许多归侨家庭的缩影。祖籍广东台山的林家,早在曾祖父一辈便远赴印尼龙目岛谋生,随后扎根南洋、成家立业。山海阻隔的岁月里,家族在异域繁衍生息,却始终未断故土的血脉联结。

    上世纪六十年代,万隆会议后,祖国向海外侨胞发出归国建设的号召。1961年,林朝晖的爷爷积极响应号召,踏上归国的航程。归来之后,林朝晖的父亲成为教师,母亲成为医生,一家人在红星农场开启了安稳的新生活。

    林朝晖未亲历过南洋的风月,对南洋的所有想象,几乎都来自父母的饭后闲谈。他记得父亲反复提及的那个瞬间:当轮船推开波浪,缓缓驶入广州黄埔港时,漂泊半生的游子,终于望见故土的岸,压抑已久的哽咽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齐声唱起了《我爱你中国》。歌声混着咸涩海风,裹着半生颠沛的委屈与归家的赤诚,成为林朝晖最初也最深刻的家国记忆。

    同在红星农场,林朝晖的表姐余莲水一家,有着殊途同归的归乡故事。当年,父亲余国常在印尼经营着稳定兴旺的生意,生活富足无忧,归国从不是迫于生计的无奈选择。听闻祖国建设的号召,他心怀赤子热忱,毅然舍弃南洋积攒的家业,带着九兄妹归国,奔赴故土建设的浪潮。

    如今,余莲水的亲姐姐仍留在印尼,一海之隔,姐妹俩靠微信维系着亲情。“想吃印尼菜了,我就让姐姐对着镜头现场教学。”余莲水说。屏幕那头,是故土难离的亲人、未曾改变的乡音;屏幕这头,烟火升腾、饭菜飘香,两代人的南洋记忆,在烟火温情中代代延续。

    风浪远去,漂泊落幕。对于归来的侨胞而言,湛江这片红土地,稳稳接住了所有颠沛的人生,成为他们心安的第二故土。

    今年71岁的陈月林,祖籍广东中山,5岁时随父母从印尼归国。年幼的她尚未谙世事,只零星记得几句碎片化的印尼语,就连流利的普通话,也是归国后在红土地上慢慢习得。如今,她早已完全融入奋勇华侨农场的生活,闲暇时喜欢去侨胞之家跳跳舞,和老友们聚在一起。

    人居安乐,方是扎根之始。在湛江奋勇高新区幸福花园小区,孩子们嬉闹奔跑。这个2015年建成的现代化社区,安置了超250户归侨家庭,配套幼儿园、医疗站、活动中心。2015年启动的棚改工程,共建造1407套安置房,配套商业、教育、康养设施,归侨人均居住面积从不足10平方米提升至35平方米。“置换安置+政策兜底”的模式,让住房保障率达到了100%。

    一代人乘风破浪归来,一代人在红土地上扎根生长。他们把南洋的湿热风雨收进行囊,把异乡的方言与菜香揉进日常,在湛江的晨光暮色中,一点一点,把“他乡”过成了“吾乡”。而这些被悉心保存的旧物,便是这段历史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