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赋
●何五元
天下名都,繁如星辰;然历二千余年,城不移址,脉不断流,颜不改旧,义不折腰者,其惟羊城乎?五岭之南,粤海之滨;楚庭肇始,番禺继名。昔五仙骑羊,衔穗降福,城遂得名。“鲜活生猛”,羊城之魂:生生不息,气象日新——是即羊城之精神。
观夫木棉不语,一城尽是英雄花;珠水无言,千古长流商道魂。骑楼连肆,花市报春;新塔摩空,云山入城。诚所谓“六脉皆通海,青山半入城”者也。
其生猛也,首在通商。秦汉开埠,唐宋置司;商船遍浮沧海,帆樯远接重溟。行商放眼寰瀛,富甲天下;一肆之赀,操四海之亏赢。两千余年,未尝一日闭关谢客;一口通商,各国旗幡映云旌——举天下之港,孰堪与之争衡!
其生猛也,尤在风骨。摧而不折,历兵燹而愈刚;仆而复起,遭疠疫而辄振。平居不矜不伐,临难赴死如生。粤人之烈,不在庙堂,多隐于市井;不夸口舌,但见于躬行。然羊城多壮烈:非其事不奇,乃其人不鸣;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君不见,三元里逐寇,黄花岗醒民;黄埔淬师,东征北伐;农讲开坛,播火燃薪;广州起义,血沃红巾;粤军抗战,淞沪扬旌:斯城得风气之先,开革命之源,每于国难,必率天下而先鸣!易代之际,孤城殉节,碧血满城;其城可屠,其气难崩!故羊城之骨,藏锋而弥劲。
其生猛也,亦在文脉。岭南文薮,粤人原乡:一水粤音,系游子之归心;千载风物,凝广府之深情。西学东渐,独当北传之枢;梵音东渡,先迎异域之经。书院弦歌,文脉相承于千载;新学勃兴,风气首辟于乾坤。醒狮腾跃,龙舟竞进;广彩粤剧,绘南国之心声。乡音所届,穗城之根。
抑羊城之为羊城,尤在能容。开眼看世界,此邦最先;师夷图自强,斯地发轫。纳外而不媚外,师人而不徇人;海纳百川,无问中西:骑楼融华洋于一檐,粤音纳四海于比邻。四方来斯皆安,异客久自安身。惟其能容,故能长新——此千年不老之量也。至若繁华阅尽,不过一盅两件、一碗糖水;惊雷收处,仍归寻常巷陌、下里巴人。闲则趿屐短袴,从容信步;奋则只争朝夕,慷慨力行。得闲饮茶去,任他风雨来;一城生猛,尽归杯茗——千年惊涛拍过,依然茶烟满城。
要之,羊城之生猛,一言以蔽之,曰:敢为天下先。通商则先通四海,御侮则先赴国难,开新则先启风气,求贤则先揽群英。是以改革大潮,此城为排头之兵、试验之营;举国观望,而羊城已先试先成。逮夫今日,粤港澳齐驱,大湾区并进。
嗟夫!羊城之所以为羊城者,三气备焉:临危不折,英雄之气也;海纳百川,开放之襟也;安居乐业,烟火之心也。三气浑融,刚而能容,大而近人。非一人之勇,乃万众之力,聚而成城。云山不老,珠水长清;千年古城,历劫常新。生!猛!鲜!活!——是为羊城!
(作者系广州市政协委员)
注:余自鄂之黄冈迁羊城近四十载,梦里不知身是客,直把他乡作故乡,居中怡然,不觉自翩翩少年已两鬓斑白矣。易师中天先生尝评穗城曰“生猛鲜活”,余深以为然。每览云山叠翠、珠水横流,忆千年羊城风雨沧桑,自秦皇开郡至当代改革开放,万千年潮涌心头,遂提笔草成此赋,敬生于斯长于斯之热土,亦敬所有于此洒下汗水、写下传奇之平凡勇者。
又:公元二二六年(三国吴孙权黄武五年),“广州”作为州级行政区划名称首次见诸史册;二〇二六年,适逢“广州”得名一千八百周年,此赋即缘是而作。
再:文中“易代之际,孤城殉节,碧血满城”,指明末清初广州军民抗清事;城破之后有“庚寅之劫”(一六五〇年)之惨,死难甚众。全篇不著人物实名,以存赋体浑成,谨附此注以明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