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口的码头见证过两次远航。

    第一次在百年前的烟雨中，无数客家人背着行囊，在松口的码头登船，揣着乡音与念想驶向茫茫南洋。这是用脚步丈量的远行，渡生计，闯活路。

    第二次在舞台的聚光灯下，一群本土戏曲人循着先辈的脚印出发，翻遍泛黄的县志与侨批，踩在古镇的青石板巷，拾起散落的记忆碎片，编成歌，排成戏，唱给更多人听。

    7月30日晚，新编客家山歌剧《烟雨松口》三天试演在梅州亮胜客家艺术中心落下帷幕。座无虚席的剧场里，松口古镇的漫天烟雨，漫进了当代观众的心底。白发归侨听见了祖辈登船的回响，年轻人读懂了“义”字千钧的分量，文化学者窥见了活态的族群精神史。

    当台下掌声如潮，两次远航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望。松口的故事没有随江水漂远，它正以舞台艺术的全新方式，驶向更广阔的远方。

    文：南方日报记者 汪思婷

    图：南方日报记者 何森垚（除署名外）

    道义心中留

    小人物的家国大义

    “自古松口不认州。”作为客家人远赴南洋的第一站，游子从这里登船，把背影留给故土，将牵挂折进侨批，《烟雨松口》的故事，便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全剧以梁、李两家三代人的命运纠葛为主线，它没有帝王将相与风云人物，而是将镜头聚焦文人书生、市井浪子、烽火邮差、客家母亲……一群在历史洪流中浮沉的普通人。

    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个体抉择，撑起了客家族群的精神脊梁。梁文远卖身救邻的书生义气，李念恩舍命报恩的市井风骨，李渡生从孤儿到革命志士的信仰成长，梁氏父子两代人毁家纾难的家国担当，全剧完成了从个人恩义到家族传承，再到民族大义的层层精神升华。

    客家人辗转千年，靠的不是什么惊天伟业，是无数像梁文远、李念恩这样的平凡人，凭着血肉之躯行仗义之举，撑起了整个族群的风骨。一代代人前赴后继，守的不只是松口这一个渡口，更守住了心中那个重逾千钧的“义”字。

    全剧的情感高潮，落在“放河灯”的夜色里。“这是全剧最大的泪点，我们排练过程中，大家都在流泪。”演员潘锡岳说。

    杨苑玲饰演的山歌嫲，得知儿子战死的消息，没有嚎啕大哭。她提着一篮子河灯走到江边，一盏一盏地点燃。开口唱歌时，她的声音低哑发颤，是压抑的哽咽。河灯顺着水流慢慢飘远，连成一片晃动的星河，她的歌声也渐渐开阔，丧子的锥心之痛，升华为民族共通的精神寄托，表演细腻真挚，格外戳动人心。

    舞台灯光暗下来，只有河灯的光影在舞台上晃，剧场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片刻后掌声如潮涌起。杨苑玲的嗓音具有穿透力，被观众评价为“直击人心”。山歌嫲是全剧极具分量的形象，她是乡土中国母性力量的象征。

    贯穿始终的客家山歌，是整部戏的魂。书生失意时唱，百姓赶集时唱，志士赴死时唱，母亲丧子时唱，每一段旋律都是情绪的出口，是人物没说出口的话。客家山歌绵长婉转的韵味，顺着剧情唱进观众心里，成了人物命运贴切的注脚。

    “光与渡”是全剧的精神母题，有形的渡口在松口码头，无形的渡口在所有人心中。它既是客家人下南洋谋生的迁徙之路，也是民族在百年动荡里坚守道义、追寻光明的精神远征。而人心的渡口，总要有无数人甘愿以身作舟，渡人前行。

    匠心磨好戏

    环形叙事的创作冒险

    “前后花了三年的时间，这种环形叙事的方式非常少见。”编剧林文祥口中的“环形叙事”，是《烟雨松口》鲜明的结构特色，也是创作过程中的一次冒险。

    传统戏曲多以一人一事、单线贯穿的结构推进，观众跟随主角命运起伏，清晰易懂也便于排演，但《烟雨松口》偏要走一条难路。

    全剧以梁、李两家三代人的恩怨纠葛为轴，截取1884年卖身过番、1911年侨批风云、1939年烽火家书、1948年黎明前夜四个历史切面，首尾呼应形成闭环，用小人物的浮沉，照见客家人的精神风骨。

    “这个结构刚提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捏一把汗。”导演李建生坦言，挑战太大了。体量庞大，人物众多，音乐创作量远超常规剧目，舞美要还原四个时代的松口风貌，每一个环节都是挑战。

    可松口的故事，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故事，是一辈辈人接过来、传下去的故事。主创团队坚信，只有环形结构，才能装下客家民系前赴后继的精神传承，才能经得起松口码头百年的风雨。

    创作前期，他们走访了大量松口本地老人，翻阅海量记载松口与客都侨乡历史的文史资料。方案写了推翻、推翻了重写，没人记清到底改了多少版。

    “我算不上聪明，只能靠笨功夫，靠着一遍又一遍自我否定、反复推翻，一点点打磨出我们心中理想的舞台呈现。”李建生说。

    这份“笨功夫”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作曲陈的明打磨了五个多月，原生态的松口山歌绵长婉转，要怎么融入剧情、跟着人物情绪走，既不能丢了山歌的魂，又不能让现代观众觉得沉闷？答案是一段一段地抠、逐字逐句地推敲。

    舞美设计的修改次数，更是打破了团队的纪录。一般剧目改三四稿舞美就算精细，这部戏前后迭代了七八稿。李建生拉着舞美设计季乔反复斟酌，每一处都要符合年代质感。最终呈现在舞台上的松口，写意又写实，让观众仿佛置身其中。

    排练阶段同样艰苦。剧组有个固定的工作习惯，上午排练结束，全体主创、主演一起回看排练录像，集体讨论提出修改意见，所有意见汇总后由导演最终定调，再重新调整排练。有时候单一场段落就要反复打磨排练七八天。从去年启动舞台制作，一直到今年七月底，完整排演跨度长达半年。

    潘锡岳在剧中一人分饰三角，老成持重的李承宗、油滑热血的李念恩、隐忍坚韧的李渡生，三个角色性格、造型、声线截然不同。“个人方面要有不一样的突破，才不会让观众一眼看出‘怎么又是这个人’。”潘锡岳说，为了不让观众出戏，他对着镜子抠眼神、练步态，排练最紧张时，吃饭走路都在琢磨角色，梦里都在唱念台词。

    这样一支本土团队啃下“硬骨头”的韧劲，在中国戏曲学院导演系原系主任裴福林眼中并不陌生。在他看来，这部戏的分量，不止于作品本身，更在于它背后“梅州现象”的延续。他说当年业内提“梅州现象”，最可贵的是本土创作队伍，扎根在自己的土地上，一届一届磨作品，一步一步往上走。

    渡口灯长明

    老故事的当代回响

    三场试演，近三千名观众走进剧场。观众群体覆盖资深戏迷、客家文化研究者、大学生，还有海外华侨。跨越年龄与地域的共鸣，成了这部戏最意外也最珍贵的收获。

    “本来是陪奶奶来的，以为会犯困，结果自己看入了迷，哭了好几次。”00后观众陈舒礼的感受，说出了很多年轻观众的心声。《烟雨松口》打破了刻板印象，不少年轻观众用“刷新认知”来形容观演感受，说“原来山歌剧也能这么好看”。

    “好看、真实、动人”，是观众反馈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词。曾任中国戏曲学会常务副会长的赓续华看来，这份感染力的根源，是创作的真诚，不粉饰苦难，不拔高人物，不刻意造神。

    “现在很多主旋律作品总想着刻意拔高，把小人物写得毫无私心，反而假了。但《烟雨松口》敢于写普通人的烟火气。”赓续华说，剧中集市上有人抢包裹、有人贪小便宜、有人遇事先想着躲，可真到了大是大非的节骨眼，骨子里的道义又会站出来。有私心也有担当，有琐碎日常也有舍命抉择，这样的人物才真实可信。

    舞台上的客家符号，也不是生硬的堆砌。企炉饼、炸肉丸、鱼散粉这些客家美食，自然地出现在戏份里；伯公树贯穿全剧，见证离别也见证归来，像个沉默的老人；“土货洋货”的集市群舞中，各地方言混着叫卖声，还原了当年松口的繁华。

    剧名里的“烟雨”二字，不仅是松口水乡的实景，更是近代百年连绵的民族苦难，是每个角色内心的风雨飘摇。全剧动人的力量，体现在“烟雨终会散，天总会亮”的底色里，每一次生离死别过后，总有人接着往前走；每一次渡口的船开走，总有人守着码头等归人。这份苦难中的坚韧，如今依然能打动当代人。

    7月31日的研讨会现场，笔记本的翻页声和发言声交替响起。国内及省市戏剧领域专家的评价，不仅是对这部戏的认可，更是对地方戏曲发展的期许。围绕人物塑造、叙事节奏、对外传播等方面，提出了细化优化建议，希望团队持续打磨提升，将该剧打造成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的精品力作，推动客家山歌剧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松口的烟雨落了千百年，火船码头的船开了又回，伯公树的叶子黄了又青。《烟雨松口》就像一盏顺着江水漂远的河灯，载着客家人的乡愁与风骨，漂向更广阔的远方。它讲的是松口往事，是客家精神，更是中华民族在过去苦难里，一步步向着光走的坚韧与倔强。

    ■声音

    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名誉所长、研究员，北京剧协副主席宋宝珍：

    客家山歌剧在

    革命题材上的突破

    《烟雨松口》在叙事架构、史观表达与本土文化转化上实现了高质量创新，为客家山歌剧的革命题材创作探索出了新的艺术路径。

    剧作层面，作品采用环形戏剧结构，叙事逻辑精巧完整，首尾呼应的设计铺陈出强烈的悬念感与戏剧张力，最终形成叙事逻辑闭环，体现出成熟的剧作把控力。剧本创造性地将银信作为叙事动力，串联起侨批、革命、家国价值链，层层递进，完成个人救赎、民族抗争、家国新生的价值升华。

    在历史叙事视角上，宋宝珍认为该剧跳出了传统革命题材的固化创作套路，以平民视角构建起全新的革命史观。针对过往部分红色题材易出现的模板化叙事问题，该剧将创作重心落于底层普通人身上，剧中角色个个形象鲜活、性格分明，让革命历史拥有了更具温度的民间表达。

    音乐创作上，全剧扎根客家山歌剧这一中国本土音乐剧形态，曲调融合多元客家地域声韵，旋律根植民族审美心理，自带共情力。剧目对客家山歌、传统山歌调进行了戏剧化改编，保留山歌天然抒情特质，同时承担叙事功能。同时台词大量融入客家本土俗语，增强生活氛围感。除了方言外，还有传统民俗、美食等，强化舞台文化辨识度与仪式感，丰富山歌剧独有艺术表达。

    甘肃省文联原副主席、一级编剧曹锐：

    开辟地方小剧种

    宏大叙事新路径

    客家山歌剧作为地方小剧种，《烟雨松口》这部剧走出了宏大题材的创作路径。《烟雨松口》借松口往事，道尽客家人的乡愁，以百年烟雨浮沉，照见中华民族永不熄灭的精神，其核心价值集中体现在创作、艺术、文化三个方面。

    第一是创作价值，让客家山歌从民俗点缀升格为命运唱腔。剧中山歌不再是烘托氛围、抒情的装饰，而是推动剧情、吐露灵魂心声的关键，为客家山歌剧这类地方小剧种驾驭宏大现代历史题材，提供了清晰可行的路径。

    第二是艺术亮点，以小切片承载大历史，把地理层面的迁徙远行，升华为精神层面的摆渡求索，“光”与“渡”比翼齐飞，宏大历史叙事落脚具体的人、普通的人身上，生长出辽阔、深远的艺术回响。剧本结构、音乐旋律、人物塑造，全都实现了极具感染力的艺术突破。

    第三是文化意义，《烟雨松口》打造可供参照的创作范本，搭建族群集体记忆的精神渡口。将客家本土地域文化，转化为全人类能够共情的普世情感，在民族最艰难的岁月里，奏响从未折断的民族精神强音。这部作品完成了山歌剧史诗化叙事的探索，树立行业范本，也让地方戏曲在当代拥有叩问历史、对话时代的文化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