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信托陷僵局,娃哈哈继承案走向何方?
绘图:杨佳
7月21日,香港高等法院上诉庭一纸裁定,让宗馥莉围绕18亿美元家族资产的法律努力再次受挫。
法庭驳回了宗馥莉及建浩创投有限公司针对资产保全命令的进一步上诉请求,同时驳回了在上诉期间暂停执行部分披露令的申请。法庭认为,宗馥莉方面提出的上诉理由“缺乏合理的可辩性”,不存在其他应当受理该上诉的理由,同时裁定其支付原告25万港元诉讼费用。
这已是该资产保全令下发后,宗馥莉方第二次上诉失利。而这场拉锯近两年的官司背后,是娃哈哈帝国继承权与家族资产分配的双重考验。
●南方日报记者 黄晓韵
18亿美元之争
案件的源头,要追溯到娃哈哈创始人宗庆后生前的家族资产安排。
宗馥莉的“同父异母弟妹”,原告宗继昌、宗婕莉、宗继盛,主张宗庆后生前曾通过手书指示、委托书及配套协议,约定在香港为三人设立总额21亿美元的离岸信托,每人对应7亿美元资产,交由宗馥莉负责办理。
承载该笔资产的主体是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建浩创投有限公司,其名下香港汇丰银行账户截至2024年5月31日的净资产价值约18亿美元。2024年2月,宗馥莉成为建浩创投唯一股东及董事,全面接管该账户。
原告方称,宗馥莉接管后不仅未推进信托设立,反而从账户中转出108.51万美元用于支付越南工厂设备尾款,损害了三人的信托受益权益。2024年12月,三人正式在香港和杭州两地同时提起诉讼。
宗馥莉一方则始终否认上述主张,辩称信托从未正式设立,宗庆后手写指示不具备完整法律效力,账户资产也从未达到21亿美元规模。
法律博弈的焦点:第21M条与玛瑞瓦禁令之争
从2025年8月至今,双方在香港围绕“钱能不能动”进行了三轮程序交锋。
第一回合:资产保全令获批。2025年8月1日,香港高等法院原讼法庭首次作出资产保全及披露命令:在杭州相关诉讼取得进一步结果前,宗馥莉及建浩创投不得提取、抵押或以其他方式处分汇丰银行账户相关资产;同时需披露账户最新余额、资产转移情况及资金收支记录。
第二回合:首次上诉被驳回。宗馥莉方不服裁定,于2025年8月15日提交上诉许可申请,提出五项上诉理由。同年9月26日,香港高等法院驳回上诉许可申请,但批准暂缓执行披露令。
第三回合:二次上诉被驳回。宗馥莉方于2025年10月再次申请上诉许可并申请继续暂缓披露令。2026年7月21日,香港上诉庭作出书面判决,驳回续申上诉许可及暂缓执行申请。
此次上诉被驳回的核心在于,宗馥莉方与法庭对资产保全法律标准的分歧。
宗馥莉方面认为,原审法院作出的资产保全措施应适用普通法中的玛瑞瓦禁令标准,需要证明存在“真实资产流失风险”。玛瑞瓦禁令起源于英国1975年判例,旨在防止被告转移资产至法院管辖范围以外,以确保判决能够执行,其签发条件包括原告须证明“被告有转移资产的真实风险”。
然而,香港上诉庭驳回了这一主张。法庭认为,本案相关措施依据香港《高等法院条例》第21M条作出,目的在于协助境外诉讼程序,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玛瑞瓦禁令,因此不适用相同判断标准。
第21M条是香港法院签发跨境临时救济措施的核心法律依据。根据该条款,当当事人在外地已经提起或即将提起诉讼,且相关外地诉讼能产生一项在香港可强制执行的判决时,香港法院便有管辖权颁布禁制令以协助该外地诉讼程序。
两者的关键区别在于:玛瑞瓦禁令具有“对人属性”,可限制被告名下所有资产,波及范围更广,因此审查标准更高——需证明“较强胜诉理由”和“资产耗尽的真实风险”;而第21M条下的资产保全令针对的是“特定资产”,标准相对宽松,只需证明存在“须审理的实质争议”。
香港上诉庭还针对宗馥莉方提出的五项上诉理由逐一予以驳回,包括:原审法官已充分考虑内地法院保全申请的专家意见,无明显错误;案涉文件是否构成信托关系属于“严肃争议”,应由审判庭最终裁定;披露令属于辅助保全措施,目的在于确保保全令有效执行,而非就案件实体作出裁决。
并非终局,后续焦点在杭州庭审
值得关注的是,香港法院的历次裁定均明确指向一个关键信息:这只是一道“程序令”,而非“终局判决”。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王维维在接受采访时指出,此次香港高等法院的裁决,并不意味着法院已经认定18亿美元资产最终归谁所有,也不意味着已经确认相关信托关系成立。此次裁决主要解决的是程序性问题——在杭州当地法院的实体案件审理期间,争议资产是否有必要继续保持现状,避免未来判决因资产转移而难以执行。
香港上诉庭也在判词中明确:保全措施并非资产归属判断,围绕协议效力、信托关系是否成立以及相关权益如何分配等问题,仍需等待杭州诉讼进一步审理。
目前,双方围绕遗产归属的实体争议已进入杭州法院审理。2024年12月27日,3名原告向杭州中院提交起诉状;2025年7月8日,浙江省高院出具受理通知书,确认案件正式立案。
接下来,杭州庭审的三大看点:第一,信托效力是否适用内地法律?案涉建浩创投为BVI公司,账户在香港,而宗庆后为中国公民,遗嘱安排涉及中国法律与离岸地法律的交叉问题。第二,宗庆后的“手写指示”是否构成有效信托文件?这是实体争议的核心,也是杭州法院需要裁断的关键事实。第三,是否存在“虚假信托”或信托义务违反情形?原告方主张宗馥莉未履行受托人义务,而宗馥莉方否认信托关系成立。
香港高等法院的保全令将持续至杭州诉讼终局或香港高等法院另行变更解除为止。
法庭之外的宗馥莉
家族官司陷入僵持的同时,宗馥莉的商业布局也发生重大变化。
2025年11月27日,杭州娃哈哈集团完成工商变更,宗馥莉卸任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及总经理职务,由原宏胜集团法务部长许思敏接任——此时距离她2024年8月正式接掌娃哈哈仅过去15个月。
卸任娃哈哈核心职务后,她的工作重心逐步转向自己实际控制的宏胜饮料集团。2026年上半年,沉寂近一年,以她英文名命名的饮料品牌KELLYONE推出平价新品“果然啵啵”,定价3—6元区间,采用直营搭配即时零售的轻量化渠道模式,试图切入大众饮品市场。
销售层面,宏胜营销体系也出现调整,被曝出经销商接货和发货节奏承压,多名核心管理人员陆续离职。与此同时,娃哈哈方面因PET瓶、瓶盖等包材成本波动,对部分产品渠道供货价进行了结构性调整,但终端零售价保持不变。
从娃哈哈的经销商网络到宏胜的新品渠道,宗馥莉同样需要回答一道道经营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