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粤北的群山在烈日下泛着苍翠。驱车穿行于韶关乐昌、乳源的乡野之间，一排排白墙黛瓦的安居房映入眼帘，房前屋后花木扶疏，村头文化广场上，几位老人正在纳凉闲话，孩子们则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

    “以前住在山上，十年九旱，石头比土多，水比油贵。现在你看，路通了，水来了，娃娃们上学也方便了。”今年51岁的韶关市乳源东坪镇雕子塘村村民赵见明坐在自家两层小楼前，望着门口络绎不绝的游客，感慨万千。

    赵见明出生在大山深处的一座泥砖屋里，那里是典型的石灰岩地区，1/3以上的面积是石头山。在韶关，石灰岩地区主要分布在乐昌市、乳源瑶族自治县西北部，涵盖沙坪、云岩等14个乡镇、106个行政村。上世纪80年代，这里因大量“不具备生产条件、不具备生活条件”的“两不具备”村庄，被列入全国十八片贫困地区重点治理清单。

    政绩要让人民群众可感可及。为彻底破解发展难题和贫困现状，韶关市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将石灰岩贫困地区人口迁移作为脱贫致富的重要举措，将数万名群众搬迁至生产生活条件相对较好的地区。

    30余年弹指一挥间，从1993年第一批搬迁户走出深山，到如今安置点炊烟袅袅、稻浪翻滚，韶关石灰岩地区搬迁走出了一条“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的脱贫之路。

    石山之困

    巴掌大的耕地“一顶草帽就能盖住”

    石灰岩地区的苦，苦在水、苦在路、苦在地。老一辈山区群众用“一差四难”形容当时的生存环境：住房条件差，子女入学难、用水难、用电难、出行难。这些犹如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山区群众的肩头。

    “天上下雨地下漏，地上无土石头多。”这首流传于当地的民谣，道尽了石灰岩山区的自然困境。赵见明回忆，老家村子挂在半山腰，耕地零星散落在石缝间，巴掌大的地块被村民形容为“一顶草帽就能盖住”。

    村里的用水全靠一眼山泉，逢旱季，泉水干涸，全村人要翻山越岭去隔壁村挑水，来回要走两个多小时。“水比油贵，洗脸水留着洗脚，洗完脚再喂猪。”赵见明回忆，山上缺水，田里也留不住水，下了雨就要立即耕田，将雨水翻进泥土中。遇上深夜下雨，村民也要立即起床去耕田。

    缺水只是困境之一。山路崎岖，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村民外出全靠一双脚板。孩子上学更难，八九岁的孩子天不亮就要出门，翻山越岭走山路才能坐在教室里。

    60岁的搬迁户赵安香回忆，他小时候外出读书，一次要走一两个小时。成家有了孩子后，为了方便孩子读书，不得不将孩子寄养在山下的弟弟家。

    医疗更是大难题，村民有了小病，全靠草药。遇上草药解决不了的，就要拖着病躯翻山越岭走去县城治，要是连路也走不动，只能呼朋唤友，靠人背着往山外走。

    1992年出生的乐昌市长来镇前溪村村民许其辉，6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西瓜。“西瓜是在外上学的堂哥带回来的，全村小孩都去围观，最后连西瓜皮都吃掉了。”许其辉说，那时一家六口人，耕地面积加起来只有1亩，而且因为没有化肥和优质种子，产出的农作物只够半年口粮，他和兄弟姐妹不得不去山上抓田鼠和青蛙来充饥。

    走出石山，成了几代人深埋心底的期盼。

    面对这样的困局，韶关市委、市政府下定决心：不能让群众继续困在石山上，必须用搬迁打开一条出路。

    一场规模空前的易地搬迁攻坚战，在粤北群山间徐徐拉开。

    搬迁之路

    动员搬迁“一家带一家、一村带一村”

    搬迁不是简单的“挪个窝”，而是一项涉及住房、耕地、户籍、就业的系统工程。如何把群众的现实利益和长远利益统一起来，确保他们搬得出、稳得住，彻底破解“一方水土难养一方人”的发展困局？

    1991年8月，省政府办公厅发出《关于粤北石灰岩地区四个特别贫困乡镇部分人口转移问题的通知》，率先启动沙坪等四镇的试点迁移。在省委、省政府统筹部署下，韶关市委、市政府制定“搬迁一户、稳定一户、脱贫一户”的工作目标，秉持“政府引导、群众自愿、因地制宜、分类指导”原则，分阶段、分类型持续推进。

    “住在山上的人，世代居住，很多已经住了几百年，故土难离。”乳源农业农村局乡村振兴事务中心主任许井养回忆，动员搬迁时，不少人始终心有顾虑：故土难离，祖坟在山上，老屋虽破却是大半辈子的根……工作人员只能一遍遍做工作，让村干部、党员先搬，再动员他们的亲戚朋友搬，一家带一家、一村带一村，逐步把群众迁下来。

    乐昌市北乡镇原党委委员谭泽世当年负责迁入地的接收工作。当他带着第一批12户搬迁家庭到达安置点，看到了宅基地、耕地、道路，看到了卫生站、学校后，这些原本心存疑虑的村民，激动地握着他的手不住地感谢：“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宣传，让大家都搬下来。”

    1993年至1998年，韶关分两批次实施大规模集中搬迁，通过政府组织迁移、集体迁移、投亲靠友等多种方式，将数万名群众搬迁到生产生活条件相对较好的平原地区或城镇周边。累计安置石灰岩地区、少数民族群众7414户、34072人，分流至222个标准化村组安置点，全面超额完成省定搬迁指标。

    接收地群众也自发开展“帮解困、帮工解难、帮技术指导”的“三帮”活动。时任乐昌市长来镇和村党支部书记谢石山为34户搬迁户贷款5000元作春耕投资，农技站借出300斤优质水稻种子，农技站站长带领16名农技人员走遍每一个搬迁点，办学习班、上门指导，确保搬迁户“迁出当年能解决吃饭问题”。

    2000年，韶关市围绕脱贫致富奔小康中心任务，开展“建造蓄水池、改造石花地”两大会战，兴建2.6万个蓄水池，改造1.7万亩石花地，彻底解决了石灰岩地区6.25万群众的生产生活用水问题。至2002年，迁移人口全部住进安居房，“一差四难”得到全面破解。

    耗时三十余载，数万群众迁出大山，这不仅是一场地理的迁徙，更是一代人命运的改变。

    新生之变

    走出“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的脱贫之路

    搬迁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的起点。

    搬下山来的群众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谭泽世说：“这些山上搬来的人非常勤劳。以前在山上，有力气都没处使，所以到了山下，往往在劳作之余还想方设法找活去做。”

    沙坪镇搬迁农户张清贵是这一代人奋斗的缩影。他在山上没耕过田，1995年搬下山后秉承“一要刻苦，二要勤”，除承包土地外另租了几亩田，1996年便收稻谷80多担，又靠养猪收入4400多元，后来还在镇上开了快餐店，一家人全年纯收入2.3万多元。“一年解决吃饭，二年脱贫，三年起步奔小康”的故事，在搬迁户中广为流传。

    走进乳源东坪镇雕子塘村，60套红白相间的楼房整齐排列，建筑仿瑶族传统吊脚楼风格，村道壁画讲述着过山瑶千年的迁徙史，这里是当年的移民安置点之一。过去几十年间，赵见明和其他搬迁户在政府政策支持下，充分发挥雕子塘村毗邻云门寺、背靠云门山、与县城接壤的交通地理优势，引进第三方运营公司，农文旅融合发展，其所在的新村村委2025年村集体经济总收入达94.38万元。

    如今，雕子塘村所在的新村村委已成为广东省“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典型村，成功入选2024年“绿美广东·美丽非遗乡村旅游目的地”，成为小有名气的旅游打卡地。

    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同样大有可为。乳源东坪镇东下山村村民肖建华，毕业后回到家乡，继承了祖辈世代传承的瑶族非遗技艺，制作苦爽酒和腊肉。他还创建自己的公司，成立馨蜜蜜蜂专业合作社，吸纳当地30多名村民加入，一年产值上百万元，成为远近闻名的致富带头人。“以前在山上，这些手艺只能作为补充经济来源，因为条件差、交通差，根本做不大。”

    这或许是三十余年搬迁路更深远的回响：搬出的不仅是一个家，更是一代代人的未来。

    从石灰岩地区人口搬迁，到扶贫攻坚，从精准扶贫再到脱贫攻坚，过去几十年间，韶关市始终坚定不移落实好扶贫各项政策，全市278个省定贫困村、32376户82823名贫困人口全部脱贫出列。在2021年全国脱贫攻坚总结表彰中，韶关市扶贫开发办公室荣获中共中央、国务院授予的“全国脱贫攻坚先进集体”称号。

    南方日报记者 汪棹桴 叶志强 范永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