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贵生书院到诗意坐标,从文人辈出到《徐闻文化大典》面世
陆之南文脉何以绵延不绝
南极村如今成为了徐闻诗意的象征。陈明维 摄
《徐闻文化大典》历时七年编撰而成。陈明维 摄
徐闻籍诗人黄礼孩用“笑榕”艺术装置装点南极村。陈明维 摄
登云塔寄托着徐闻人渴求广出人才的美好愿望。陈北跑 摄
贵生书院。陈北跑 摄
徐闻县南山镇二桥村是汉古县县治遗址。 陈北跑 摄
大陆之南,文脉绵长。两千年前,徐闻作为海上丝路始发港登上历史舞台;四百年前,汤显祖贬谪于此,种下“贵生”的种子。那句“天地孰为贵”的叩问,化作贵生书院门前的琅琅书声。
悠悠文脉,随时间长成了具体的风景。在南极村,灯楼角灯塔与“笑榕”艺术装置交相辉映,将陆之南化作诗意坐标;在“菠萝的海”深处,曲界孔圣庙红墙肃穆,承接着绵延不绝的香火;在徐闻县城,登云塔静静矗立,既存放着市井烟火,也寄托着广出人才的祈愿。
为了让这些散落的文化印记不再流失,一群徐闻文化人耗费七年光阴,编纂成一部600万字的《徐闻文化大典》。这部巨著于今年2月面世,正是徐闻文脉从“自在”走向“自觉”的坚实底座。
在这片深厚底座的托举下,当代的回响格外嘹亮。近日,徐闻籍诗人黄礼孩凭借《时间灯塔》入围鲁迅文学奖提名,让源自徐闻古港、贵生书院的文化根脉,在当下绽放新的光芒。
●陈明维
薪火代代相传 贵生书院泽润徐闻
徐闻地处南方海隅、雷琼咽喉,自古谪官名流寓居过往。公元1591年,汤显祖因上书《论辅臣科臣疏》,得罪权臣,触犯皇帝,于是被贬为徐闻县的典史添注。
虽身处逆境,汤显祖并未消沉,反而兴办书院,启蒙民众。彼时徐闻“其地人轻生,不知礼义”,且无像样学宫。汤显祖遂与知县熊敏共捐薪俸,创建贵生书院。“天下之生皆当贵重也”,这不仅是匾额上的题字,更是对生命价值的终极叩问。
贵生书院的建立,彻底改变了徐闻的文化基因。这里教民知书识礼,化轻生之俗,此后徐闻文风渐盛、科举盛行。清朝的五夫子宾兴条例芳名碑文曰:“自明义仍先生来徐闻建书院,而徐益知向学,当时沐其教者,掇巍科登膴仕,后先辉映,文风称极。”
四百年后,“贵生”已融入徐闻血脉。当地政府通过修缮贵生书院、推动文旅融合等举措,让汤显祖文化在新时代绽放新的光彩;徐闻文人则频繁举办学术研讨、文艺沙龙,推动文化事业的蓬勃发展。
这种传承,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纪念,而是一场跨越四百年的精神共振。去年6月19日晚,广东省作家协会在南极村树下咖啡店举办新时代文明实践文学惠民活动。“临川未曾谋面岭南,你的爱恋亲切如大海的孤独……”徐闻本土朗读者陈小霞用粗犷而深情的雷州话,将黄礼孩的《海边的汤显祖》唱给大海听。那一刻,汤显祖南下途中的孤独、彷徨与坚韧,仿佛穿透了四百年的时光壁垒,随着海浪拍打在每一个在场者的皮肤上。
当雷剧的调子从村场唱进书院,当诗歌的韵律从书斋流向大海,贵生思想便不再是石刻上的僵化文字,而成了流淌在徐闻人血液里的文化基因——它既是历史的回响,更是未来的序曲。
七年磨一剑 《徐闻文化大典》赓续文脉
7月的徐闻,热浪袭人。在徐闻县乡土文化研究会的办公室里,会长谭科琦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套崭新的五大卷《徐闻文化大典》。这本书体量惊人,五卷叠在一起,厚度约为一米。谭科琦拂过密密麻麻的目录说道:“这本书,我们编了七年。”
四百年文脉绵延,既要靠春风化雨的日常传承,也需系统梳理的固化留存。七年前,为全面摸清县域文化家底,让散落的历史记忆有迹可循,在徐闻县委宣传部统筹指导下,县乡土文化研究会、县文联、县开放大学、县文化馆、县图书馆、县博物馆、县作家协会联合启动《徐闻文化大典》编纂工程,将其列为全县重点文化建设项目,历时七载打磨成稿。
这项系统工程阵容专业、分工明晰:由谭科琦担任主编,副会长钟大生任副主编,统筹编纂全流程;特邀诗人黄礼孩、本土文史专家李明刚、潘建义担任总顾问,岭南师范学院教授张德明、文史学者蒋浩担任学术顾问,20余名编委、30余名各领域专家共同参与,形成“专业把关、多方协同”的编纂格局。
编纂过程中,团队始终秉持“实事求是、去伪存真”的原则。为收集完备资料,编纂团队走遍全县15个乡镇(街道),走访一大批老党员、老教师、文史爱好者,查阅县志、族谱、碑刻等各类文献,累计收集原始史料逾千万字。
最终成书共五大卷、6300余页、600余万字,构建起清晰的徐闻文化谱系:第一卷“历史文化卷”梳理上古文明、海丝遗迹、汤显祖文化等核心脉络;第二卷“非物质文化卷”系统收录雷歌雷剧、方言俚语、非遗项目等活态文化;第三卷“物质文化卷”盘点古村古迹、红色遗址、“菠萝的海”等生态文化资源;第四卷“精品文化卷”遴选本土优秀文艺作品;第五卷“记事文化卷”记录当代文化建设的重要实践。五卷内容互为补充,完整呈现了徐闻从史前到当代的文化发展全貌。
2026年2月,《徐闻文化大典》正式终审付印,3月入藏县图书馆地方文献专库。“很多人问我,编这么大部头的书有什么用?我说,这就是徐闻的‘根’。根扎不深,哪来的枝繁叶茂?我们要把真实的历史留给后人。”谭科琦说。这部全面、系统、严谨的文化典籍,让徐闻散落的文化记忆有了统一的“家”。
群星正闪耀 笔墨耕耘绽放新光
文脉活态,关键在人。近期徐闻文坛捷报频传:黄礼孩《时间灯塔》入围鲁迅文学奖提名;李明刚、诗人吴红绫双双加入中国作协。
一代代徐闻文人路径不同,却在同一片红土地上接棒。
陈堪进是担当“启蒙者”的那一位。作为从徐闻走出的作家,他长期在湛江文学界发力,曾任《湛江文学》主编,既写诗也写评论,更关键的是最早把一批徐闻年轻写手的习作,推到市级刊物的版面上。谭科琦说:“我们这一代人,都是陈堪进老师的学生。”
黄礼孩则是把徐闻意象“带出去”、又把当代艺术“引回来”的那个人。他在广州创办诗刊《诗歌与人》、设立“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将世界诗歌目光引向岭南;同时始终心系故土,《海边的汤显祖》《时间灯塔》等作品,是他以诗歌为媒介让文学成为徐闻与外界对话的桥梁的尝试。南极村灯楼角,他设计的“笑榕”艺术装置立在灯塔旁,气根垂落如帘——这不仅是打卡点,更是徐闻文脉的诗意象征。
李明刚做的是“筑巢”。2016年调任徐闻开放大学校长后,他连续办名家讲堂、改稿会,邀于坚、黄礼孩等十余位一线作家赴徐闻讲学;他主导推动了“北部湾文学三部曲”编纂工作,为北部湾文学的发展勾勒出清晰的方向,不仅解决了本地作者“发表难”的问题,更将徐闻从文学版图的边缘地带推向了区域交流的中心舞台。
作为徐闻女性诗人的代表,吴红绫为粤西女性文学辟出一方绿洲。她跳出了传统乡土文学沉重的苦难叙事,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写出红土地与蓝海洋交织的诗意旅程。她出版了《寂寞手指》《向木而行》《殉情的鱼》三部诗集,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18万字,成为粤西女性书写里那一抹柔软而坚韧的光。
四百年前,汤显祖在徐闻种下了一颗名为“贵生”的种子;四百年后,这颗种子已长成参天大树,《徐闻文化大典》是它的年轮,一代代徐闻文人的笔墨是它开出的最柔软的花。正是这种深厚的历史底蕴、独特的自然馈赠与持续的文学活动,共同托举起了今日的徐闻文脉。
■评论
从典籍编纂到本土文学,徐闻涵养从容文化底气
在地文化自信正觉醒
提及徐闻,世人惯以“极南”“尽头”视之。但如今,这座古城正撕掉“边缘”的旧标签,完成一场从“天涯海角”到“文化腹地”的自信重塑。
这种自信,源于对根脉的清醒认知。徐闻人不再自囿于“贬官流放地”的旧识,而是读懂了汤显祖“贵生”思想的当代价值。耗时七年编纂《徐闻文化大典》,这种对历史的敬畏与梳理,正是文化自信的体现——知所从来,方明所往。
这种自信,源于对本土的深情凝视。黄礼孩的《时间灯塔》源在南极村,吴红绫的诗行流淌着外罗渔港的咸涩。徐闻作家群拒绝“模仿焦虑”,将雷州方言的粗粝、“菠萝的海”的壮阔提炼成独特的文学意象。这种“在地性”写作,让徐闻文学有了不可替代的辨识度。
这种自信,更源于“久久为功”的沉稳定力。编纂一部历史需七年,培养一地文风需一代代人的努力。从陈堪进的“启蒙”、黄礼孩的“对话”到谭科琦的“坚持”,徐闻文化建设没有急功近利的喧嚣,只有静水流深的传承。
韩愈云:“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徐闻的文化自信,正是这样一种“足乎己”的从容。它正自信地向世界宣告:这里不仅有大陆的尽头,更有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源头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