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结香到技术赋能,两把“锄头”种出不同沉香生态
廿年荒山种成林 桂山满香盼春来
林绍德在研究人工结香技术。
公开数据显示,五桂山坐拥全国一半以上的野生土沉香。
“香山香”制成的线香产品。受访者供图
林绍德种植的沉香木。
五桂山是全国主要的野生土沉香连片分布区,野生土沉香自然分布超过4万棵。图为鸟瞰五桂山街道。
7月的五桂山,潮润的风穿过密林,带来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
林绍德穿着短裤,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踩过松软的落叶层,在一棵直径超过30厘米的沉香树前停了下来。
他俯下身,指着一处虫蛀的疤痕,像展示一枚勋章:“你看,这是虫漏。虫子咬过,树受了伤,慢慢就结香了。”
这棵树是他在2002年种下的。那年他扛起锄头走进这片荒山,一守就是20多年。几乎同一时期,中山人黄仲斌也从市林科所接过沉香苗,踏进了五桂山另一侧的密林深处。
他们是中山最早人工种植沉香的“香农”。他们种下的树苗已经长成了覆盖山头的森林,但一个同样的问题困扰了他们20多年:当树长大了,要如何有效地结香?结下的香如何形成产业?
2026年,一场由中山市人大常委会主导的调研悄然进行。5月26日,市人大常委会深入沉香种植基地,与企业家代表座谈交流。
公开数据显示,五桂山是全国主要的野生土沉香连片分布区,野生土沉香自然分布超过4万棵,约占全国一半;加上人工种植,沉香树保有量约600万棵。尽管坐拥如此丰厚的资源禀赋,中山沉香产业年产值却长期在低位徘徊。
如何让中山沉香真正“香”起来?这场调研来得正当其时。
五桂山的600万棵沉香树在等,林绍德、黄仲斌这批最早的种香人,也在等。
采写:南方日报记者 曾艳春
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叶志文 (除署名外)
荒山里的“第一把锄头”
“当时有亲戚在阳江种沉香,我去看过,也萌生了种植沉香的想法。”2002年,林绍德和妻子在五桂山南桥村租下近200亩山地,从外地引进树苗,种下了近3万棵沉香树。
最初三年纯粹是开荒。
山上没有路,杂草比人还高。他用了两年多时间,硬是在荆棘丛中踩出了40多公里的简易山路。
“那个时候中山还没有人种沉香,我是最早的一批。”林绍德说。他给自己的定位不是商人,而是“沉香者”,乐在其中。
乐归乐,问题也摆在眼前。
树一天天长高,怎么让树结出香来?林绍德种的是本土白木香树,这是中山土沉香的正源,也是历史上“香山香”的来源。然而,这一名扬天下的树种“白木香树”,结香条件却极为苛刻,“土方法”之下,必须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等待,才能形成沉香。如此一来,产香量低、周期长,效果很不稳定。2013年,他与本地企业合作,选取500棵沉香树,创新试验人工结香技术。一年后全部成功,这让林绍德看到了希望。
然而,技术的突破并没有带来产业的红利。十多年过去,人工成本从80元/天涨到了200元甚至300元/天,而沉香的市场价格却因为工人种植的奇楠品种大量普及被大幅拉低。
“以前土沉香结出来的香虽然少,但售价可观。现在的土沉香,或许难以抵扣人工成本。”林绍德在调研座谈中直言不讳,“传统的结香方法,已不再适应现在的市场需求了。如果不跟着变,就跟不上了。”
林绍德口中的“跟不上”,指向的是中山沉香产业最核心的短板:结香技术的现代化程度不够。他说:“据统计,中山有600万棵沉香树,倘若每棵树能结出千元价值的沉香,那么沉香产业也将有几十亿元的产值。但是,倘若结香技术无法提升,沉香树也未必能有产出。怎么让沉香树有效地结香、稳定地产香,这个环节需要投入经费研发。”
“守而不采”的沉香夫妇
几乎在林绍德扛起锄头的同一时期,另一批沉香苗被带进了五桂山的另一片山林。
2000年,中山人黄仲斌从市林科所接过沉香苗,踏上了五桂山。开荒的间隙,他在密林深处意外邂逅了一棵数百年树龄的野生沉香古树;闲坐时,又听村里的老人讲起沉香与“香山”得名之间的千年往事。
“中山古称香山,因沉香而得名。这个历史文脉太厚重了。”黄仲斌说,正是这些故事让他下定决心,不把这当成一桩急功近利的生意。
但沉香恰恰是急不来的,需要时间积淀。
“所以,元一沉香种下去26年,至今没有采过香。”黄仲斌说,这不是不想采,而是深知沉香是“时间的产业”,急不得。
这26年里,他和妻子、市级非遗“五桂山土沉香生产与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陈巧静,走了一条“以文化养品牌、以品牌带产业”的路。2010年,他们共同创立“元一沉香”品牌,开设中山首个沉香体验馆。在文化馆里,陈巧静手把手传授宋代隔火熏香的古法仪轨:松灰、制炭、压灰、试香,18道步骤从容不迫。馆内常年免费开放,每年举办七八十场非遗体验活动,让昔日高居庙堂的沉香走入寻常百姓家。
他们深知,一个产业要想长久,必须有文化的根基。
文化之外,他们同步在做的是“品牌基建”。2014年,黄仲斌参与推动“香山香”寻根正名行动,自掏腰包支持申报工作。2018年,“香山香”商标成功注册,中山沉香从此摆脱了历史上依附“莞香”之名的千年标签。2021年,“中山五桂山沉香”获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目前包括元一沉香在内的多家本土企业已获正式授权。
从文化体验到品牌确权,黄仲斌夫妇用20多年搭建了一个完整的“文化—品牌—平台”体系。文化馆是面向公众的窗口,商标和地理标志是“香山香”面向市场的身份证,体验馆和产品线是面向消费者的触点。但这个体系的末端——产业化,仍在等待成熟的技术支撑。
“其实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更好的结香技术、一个更好的产业化机会。”林绍德说。
600万棵沉香树的未来
两位种香人,两条不同的路径。
林绍德走的是“种植—试验—量产—供应”的产业路线,黄仲斌走的是“守香—文化—品牌—平台”的文脉路线。但在20多年后的今天,他们面临的挑战是一致的:在五桂山,有沉香树,但怎么稳定地结出高品质的“香”来?
白木香树结香的技术门槛,至今没有突破性进展。林绍德观察到一个现象:“民间企业,你用一个方法、他用一个方法,各说各好,但结出来的香味不一样、品质不统一。当‘香山香’做香水、线香等各类品牌产品时,需要的是稳定的香气,这影响着产品质量。”
当前,市场端消费者青睐平价“人工种植奇楠沉香”,或是文莱沉香、达拉干沉香等国际产地品牌。五年前,林绍德就曾向相关部门提出科技赋能结香的建议,但研发经费动辄数百万元,回报周期又以十年计。
对比周边城市,茂名的奇楠沉香靠品种优势和规模化种植已迅速起势,全产业链产值超过68亿元,如何把“香山香”和“中山五桂山沉香”的品牌势能转化为产业动能,仍是一道待答题。
变化正在发生。
近年来,中山在沉香品牌建设上持续发力:先后建成沉香检测中心,发布国内首部《沉香鉴定及质量分级》团体标准,获批组建沉香产业国家创新联盟。从商标注册到标准制定,从地理标志到检测体系,中山沉香产业规范化的“四梁八柱”正在搭建。
“当市场上的沉香产品参差不齐,标准不明、产品力不足的时候,我们中山能不能在结香和深加工环节加入科技含量,走一条中高端的差异化路线?”林绍德说,这是一个窗口期。
而中山市人大常委会的这场调研,恰恰踩在了这个窗口期的节点上。
中山市人大常委会明确,要彻底摸清家底、要高起点编制产业发展专项规划,更要培育龙头企业,发挥“头雁效应”,从种植到加工的系列标准,用好“香山香”和“中山五桂山沉香”两个品牌,真正把绿水青山“守好”。
对这些最早把锄头扛上五桂山的种香人来说,这场调研释放了一个重要信号:那扇通往“产业春天”的门,正在徐徐打开。
他山之石
坐拥600万棵沉香树
中山要向谁学
五桂山的香农还在等待一个“产业春天”时,国内其他沉香产区已经跑出了不同的加速度。海南与广东茂名,一个靠科技与政策双轮驱动,一个靠规模与全链布局突围。
它们的破局之路,或许能为中山提供一面镜子。
科技是海南破局的关键,其独到之处在于,他们不只盯着实验室里的突破,而是把科研力量嵌入到了从种苗到交易的每一个环节。海南省科技厅联合省林业局率先出台《海南省沉香全产业链创新发展规划》,明确到2030年全省种植面积达18万亩、年产量600吨、产值50亿元以上。
产量从何而来?
首先是破解技术难题,海南将功夫下在“看不见的地方”。澄迈联合科研院所设立“博士创新站”,从良种选育、高效结香到精深加工全链条技术攻关。全球首个沉香产业学院也落地于此,每年培养不少于1500名技能人才。在海南,当地积极为“香农”提供免费技术指导、保底价收购,让种植满6年的“香农”每棵保底结香500克。不仅如此,海南农商银行配套设立5亿元沉香产业专项授信额度,让农户“敢种、种得起”。
如今,澄迈已成为海南沉香的核心阵地。3万亩种植规模、21家苗圃、38家加工主体,年产值已破亿元。平台搭好、人才跟上、金融托底,海南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沉香正在从“靠天吃饭”变成“靠科技吃饭”。
茂名走的是另一条路:规模为王,全链突围。
截至2025年,茂名沉香种植面积突破30万亩,全产业链产值跃升至110.9亿元,建成全国最大沉香种植基地。
电白区是茂名的核心产区。种植面积超15万亩,年育苗3000多万株,占全国70%以上份额。经营主体超1万家,从业人员超10万人。
茂名的秘诀是“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市里成立沉香产业链党委,围绕育种、种植、加工、销售、研发五大环节组建党支部、党小组;电白组建沉香投资集团,以国资引领整合资源;规划“百里沉香产业带”,聚焦精深加工与龙头项目招引。
标准化建设同步发力,2025年以来,茂名密集出台3项地方标准、7项团体标准、30项企业标准。
对照两地,中山的差距不在资源,而在机制。
五桂山街道公开数据显示,五桂山坐拥全国一半以上的野生土沉香、600万棵沉香树的存量,“香山香”商标和“中山五桂山沉香”地理标志两张牌也已在手。中山有资源、有品牌、有故事,缺的是一套把600万棵树变成产业的系统打法。
观察眼
把600万棵沉香树变成产业
中山差什么
今年5月,中山市人大常委会调研组走进五桂山调研发现,中山并不缺沉香资源。五桂山街道公开数据显示,五桂山自然分布野生土沉香4万多棵,约占全国一半,加上人工种植,沉香树保有量约600万棵。“香山香”商标注册了,“中山五桂山沉香”国家地理标志也拿到了。但一个事实却是:坐拥如此丰厚的资源禀赋,中山沉香产业年产值却长期在低位徘徊。
中山缺什么?缺的不是沉香资源,而是一套把传统资源转化为经济产业的系统打法。
科技是第一块短板。林绍德在五桂山种了20多年沉香,最清楚症结所在:“种下树不代表一定有香。”白木香树结香周期长、技术门槛高,天然结香动辄数十年,即便人工诱导也需8到10年。而茂名已成功研发速效结香技术,将周期压缩至3年、结油率提升至45%;海南澄迈设立“博士创新站”,联合科研院所从良种选育到精深加工全链条攻关。中山的结香技术攻关,至今仍停留在民间各自摸索的阶段。
组织是第二块短板。中山涉沉香企业约68家,规模小、布局散,种植、加工、销售、文化各做各的,企业还在各自为战。
标准与品牌是第三块短板。“香山香”商标注册了,地理标志拿到了,但消费者更青睐的仍然是“文莱沉香”“达拉干沉香”。林绍德坦言:“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有稳定的品质,中山沉香就打不出自己的品牌。”以茂名为例,2025年以来其密集出台3项地方标准、7项团体标准、30项企业标准;海南7家企业获“海南沉香”地理标志商标使用权。
中山的标准化建设,才刚刚起步。
但短板也是发力点。中山有不可替代的优势:千年香山文脉、全国过半的野生土沉香存量、大湾区核心区位。海南和广东茂名用数十年跑出了自己的路,中山也有成为“后起之秀”的基础和能力,前提是把调研的共识转化为行动的合力。
今年5月,中山市人大常委会调研,提出要摸清底数、编制规划、培育龙头、建立标准。这些话说到了点子上,把600万棵沉香树转化为可产生就业、经济收入的本土产业,中山差的不是时间,是决心。
而决心,就从一场扎实的调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