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俗语:

把生存经验凝成文化记忆

    潮汕俗语相关书籍。陈佳璇 摄

    陈佳璇

    潮汕俗语中的潮汕方言表达,最耐人寻味之处,不只是有地方味,而是这种地方味里藏着一套完整的生活理解。它从田塗、海风、茶桌、厨房、祠堂和埠头生长出来,把生产经验、伦理秩序、审美趣味与历史记忆,凝成短短几句口头文章。许多俗语看似只是日常话,实则有声韵,有意象,有叙事,也有文化判断。它们不是书斋里写成的文学,却有民间文学最本真的质地;它们不以保存文化为名,却在代代相传中保存了潮汕人的生活记忆。

    这里所说的俗语,并不局限于狭义的惯用语,也包括潮汕口头传统中常见的谚语、格言、歌谣化短句等。若从语言学与文学交叉的角度看,潮汕方言俗语的价值不只在于它记录了什么,更在于它怎样记录。声调、押韵、对偶、比兴、夸张、叙事等语言手段,使地方经验获得了可以传诵的形式;而风雨物候、农渔知识、家风商道和历史掌故,又使这些形式承载了厚重的文化内容。由此看来,潮汕俗语不是零散的民间妙语,而是一部压缩在口头中的地方生活史。

    声韵让经验便于传诵

    俗语首先要“顺口”,才能被记住、被复述、被带到下一代人的生活里。潮州话声调丰富,入声分明,平仄起伏之间,本身就有适合传诵的节奏。语言学者林伦伦曾指出,潮汕话有八声,其中第四、八声为入声,青少年用潮汕方言朗诵古代诗文,有助于理解平仄和押韵等音韵知识。这种音韵条件进入俗语之后,便形成一种天然的口头文体:短句能顿挫,偶句能回环,押韵能助记,重叠能生情。潮汕俗语之所以常常一听难忘,并非只是因为道理明白,更因为它先在声音上抓住了人。

    例如“临檐水,点点滴,滴滴无差池”,说的是家风教育与代际影响。它没有直接说“父母言行影响子女”,而是借屋檐滴水来写潜移默化。“点点滴,滴滴”既是声音,也是形象,重复之中带着时间感,仿佛雨水从屋檐落下,一滴接一滴,久而不绝。又如“早田如绣花,晚田如放飞”,讲的是早稻、晚稻插秧速度不同。若换成农技说明,不过是“早稻宜细插,晚稻可快插”;但俗语把动作写成两幅画:早田如绣花,见出手法细密;晚田如放飞,见出动作舒展。比喻使技术经验变得生动,对照使季节差异变得鲜明。

    潮汕俗语还常用对偶和反衬强化判断。“兄弟一条心,田塗变成金;兄弟唔同心,无钱买灯芯”,前后两层结构相似,意义相反,一边写家和万事兴,一边写离心则贫困。它把家庭伦理放进“田塗”“金”“灯芯”等生活物象中,不作抽象说教,却让人立即懂得利害。可见,俗语的文学性并不是额外添加的装饰,而是经验传播本身的需要。只有说得形象,才容易被记住;只有说得有节奏,才容易在劳作、交往和家教现场反复流通。

    物象让生活成为叙事

    如果说声韵解决的是“怎样流传”,那么物象解决的就是“流传什么”。潮汕俗语很少悬空说理,常常从身边事物说起。云雷、风向、虫蚁、稻田、鱼虾、粿品、工夫茶,都可以进入俗语。潮汕方言熟语来自生产、劳动和人际交往,形式多样、内涵丰富、用词生动,正因为它不脱离具体生活,所以既能保存经验,也能生成画面。在这些表达里,自然不是背景,而是与人共同生活的对象;物象不是点缀,而是地方知识被说出来的方式。

    气象谚语最能体现这种以物记事的能力。“天爱落雨蚁先知,鸟囝作窦上树枝”,看似写蚂蚁和小鸟,实则写人对天气的观察。它没有使用气压、湿度等这样的现代术语,却通过动物行为传达气候变化的信息。蚁先知,鸟作窦,人的判断隐藏在物象背后。这样的表达带有比兴意味:先写物,再明理;先给画面,再让人会意。“五月未食粽,破裘唔敢放”也是如此,以端午吃粽和破棉衣两个生活细节,提示季节转换未定、衣物不可早收。它没有铺陈天气变化,却把节令、饮食、寒暖和起居连在一起,一句话便牵出完整的民俗场景。

    农渔饮食中的俗语,更能显出潮汕地方生活的细腻。“一担做地,赢过三担饲”,把基肥和追肥的关系说得极省,既有农事判断,也有比较修辞;“暝昏东,眠起北,赤鬃鱼,鲜薄壳”,把傍晚东风、清晨北风与赤鬃鱼、薄壳贝的时令联系起来,风向、时辰、海产、味觉在一句话里相遇,形成一张小小的地方生态图;“六月乌鱼存个嘴,苦瓜上市鳓鱼肥”,表面说鱼,实际说季节,表面说吃,实际说潮人对自然节律的体察。潮汕俗语之所以耐听,就在于它把生活说得具体,把知识说得有情,把地方说得有画面。

    俗语让记忆留在民间

    潮汕俗语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它保存了地方社会如何理解人、家、业和乡土。有学者指出,潮汕方言材料是潮州文化信息的富矿,从中可以窥见潮州文化的风貌。这一判断用于理解潮汕俗语尤为恰切。俗语中的文化记忆,并非总以宏大叙事出现,而是藏在家风、商道、读书观和历史掌故之中。它不把文化写成概念,而把文化放回一枚铜钱、一碗白饭、一笔账目、一次劝学和一个传说里。

    “铜钱出苦坑”,说财富来自辛劳;“白饭好食田着作”,说有饭吃便要记得耕作之苦。这类俗语的伦理基础非常朴素:劳动值得尊重,生活不可忘本。潮汕商贸传统也在俗语中留下清晰痕迹。“人爱长交,数着短结”,讲人情可以长久,账目必须清楚;“买卖算分,相请无论”,讲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这样的俗语并非简单强调精明,而是强调分寸:既要守信,也要有情;既要算账,也不能把关系算尽。潮汕社会重商,却不把商业理解为冷冰冰的计算,许多复杂的社会智慧,正是在这些短句中被说得简练而妥帖。

    教育观念与历史记忆同样在口头传统里延续。“卖田卖地,缴囝学识字”,语气近乎决绝,说明读书在家庭期待中的位置。潮州歌谣中“饲阿弟囝落书斋,无落书斋乞人骂”一类表达,也以儿歌、歌谣的方式,把劝学意识送进儿童最早的听觉经验。还有“陈吊王钱银孬睇想”,源于陈遂抗元传说,既称颂其治军严明,也告诫后人不义之财不可贪。这时,俗语已不只是道德训诫,而是一枚历史记忆的印章。人物、事件、判断被压缩到一句话里,每一次复述,都是地方历史的一次再唤起。

    今天谈潮汕方言保护,不能只停留在词汇、声调和发音层面。方言真正的生命力,在于它是否仍能承载生活,是否仍能解释经验,是否仍能让年轻人通过一句俗语听见祖辈的世界。潮汕俗语中的潮汕方言表达,以声韵成其美,以物象成其文,以记忆成其厚。它们用最短的句子,保存最长的时间;用最普通的话,留下最深的乡土。若说语言是一个地方的声音,那么俗语便是这声音中最耐久的回响。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本文系东南亚中文教育发展研究院(P2501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