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的对话:宋韵美学与文艺复兴
宋代画家郭熙的《早春图》。资料图片
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的《春》(局部)。
●张向荣
初秋的傍晚,灯火阑珊,我站在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广场上,人声熙攘。路边的咖啡店里斜隐着暖融融的光,咖啡香气在街角游丝般飘荡。身处这热闹的街市,我的思绪却被拉进一条艺术长廊,长廊两边绵延着两种色调——宋韵的淡与文艺复兴的炫。它们宛若两条温柔的丝带,也像两张锋锐的思想之光,在绘画、器物与诗句中交错回响。
宋韵美学与文艺复兴是两个不同时空的产物。一个向内执着,富有虚实相间的空灵感;一个向外求索,讲求明暗透视的真实性,二者似背道而驰。然而,在“色彩彰显生命”上,二者又颇具相通性。
宋人倡导“虚境守内”,这也成就了宋代社会的审美倾向:恬淡、极简。反映到色彩上,多为不饱和色,也就是低色度。众所周知,宋人器物,如瓷器的粉青、灰青色系,釉面多温润静穆的低饱和色;宋人物品如服饰、空间装饰等多浅赭、灰蓝、淡绿、灰白色系,朴雅低调中透出“淡而不俗”的从容本色。这并非是色彩技术的限制,而是来自宋人的文化心理:低调克制,不疾不徐,体现在绘画上,则“宁取一抹青灰,不要满目绚丽”。郭熙的《早春图》、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马远的《踏歌图》等宋代艺术作品,笔触绰约、画面恬淡,留白疏放。在朦胧中看性情,于留白里见时光。艺术家审美推动了市民美学的崛起,描写市井生活的《清明上河图》,在熙熙攘攘的街区,也必定炊烟袅袅、草木若隐若现。视觉上的疏淡凸显了宋人民间美学同样从容不迫。宋人的低色度并非缺乏色彩体验,而是“淡而不薄、低而有质、静而多韵”,淡泊处尽显苍生,低婉中充盈着内力,这便造就了“极炼如不炼,出色而本色,人籁悉归天籁”的“宋人格法”。
与宋人的“淡色系”不同,文艺复兴则是色彩的能量场。当艺术从神性回归到人性,“发现自我”成为文艺复兴时期人们的普遍追求。奔放、外向、向光而行,成为此时的艺术使命。人们用浓郁的色彩勾勒着世界的多面性。“欧洲绘画之父”意大利艺术家乔托·迪·邦多纳,突破了中世纪绘画的平面化特征,用线条凸凹、光泽变幻等方式将爱恋、逃离、追逐、不舍、逝去等情感冲突逼真表现出来。受此影响,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蒙娜丽莎的微笑》、拉斐尔的《雅典学院》、波提切利的《春》、卡拉瓦乔的《捧果篮的男孩》等作品,一方面结合古典美学的庄重,同时借助鲜明的色彩技艺,以线条透视呈现明暗相间的立体感,从而传递世俗人生与复杂的社会心态。文艺复兴晚期的威尼斯画派对色彩叙事更加迷恋,其作品内容热情、用色夺目。“威尼斯三杰”之一保罗·委罗内塞的《加纳的婚礼》,喧嚣场面反映了威尼斯作为文艺复兴后期文化与经济重镇的热闹世俗气质。同是“威尼斯三杰”的提香·韦切利奥,他喜用红褐与金棕。其代表作《酒神节》,上色饱满,色感配比强烈,但却整体和谐,即使情节激烈,画面也不会凌乱嘈杂,反而颇有视觉平衡感。威尼斯画派对色彩的运用,充分实践了文艺复兴“肯定现实世界的美”的宗旨。就此意义而言,文艺复兴更像一场光影盛宴,色彩是其座上宾。
宋韵的低色感,文艺复兴的斑斓,成就了各自的美学境界。
宋人摆脱了五代时期“绮筵公子,绣幌佳人”的胭脂气息,内在宁静、外在超然,是宋人的美学特征。在宋人看来,视觉上的“淡”是情与理的平衡点,克制色彩而呈现精神的充盈与空间的留白之美,反映了心灵上的“超以象外,得其环中”境界。因此,远离尘嚣、内省心灵是宋人更高级的生活方式。投射到文字上,从柳永《雨霖铃》“杨柳岸,晓风残月”的低婉、李清照“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的温润、姜夔“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的闲愁、陆游“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宁静喜悦……行文点到即止,化外之境如钟磬余音,袅娜不绝。抒情兼容于静物,感慨调和着低感,这便是以苏轼为代表的宋代士人的理想境界——克制与均衡。“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即便是关怀家国的文字,也似乎有着淡然的不着力感。范仲淹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含蓄宁静、超然高远,却主题深刻,境界高蹈。这种精神所体现的“俯仰往还,远近取与”,恰是宋人自然静穆、素世关怀的生命本质。
相比之下,文艺复兴的美学是张扬、隆重的。表现人本身及其所处的现世成为艺术的重要水准。艺术家严格遵循透视、比例、线条等手段,以精湛技法交迭心理厚度,从而呈现世俗意境。布鲁内莱斯基的红色穹顶设计,是文艺复兴探索三维空间的生存行动;米开朗琪罗的《大卫》,是从神性英雄向人类美感看齐的综合体;达·芬奇未完成的众多存世画稿可以发现,艺术家不仅是艺术的主人,同样是理性世界的翱翔者。文艺复兴饱满的色域和戏剧化的光影,表达了人类对生活美感与生命法则的持续追求。
咖啡店里悠扬的爵士乐传来,天色已向晚,我心仍徜徉。宋韵美学与文艺复兴,它们的色彩不就是两条跳动着的旋律吗?一条悦耳悠远,淡雅绵长;一条高音迸发,饱满丰沛。宋韵的青绿山水在文艺复兴的瑰丽金棕中低声呢喃,它们犹如各自时空的一束光,共同璀璨着人类文明的美学星空。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国语言文化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