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州寻找苏东坡之一
庙碑失复得 文脉续千年
韩文公祠内,游客在拍摄新设立的集苏轼书《潮州昌黎伯韩文公庙碑》。
潮州西湖山南岩上“故乡无此好湖山”石刻。
潮州西湖公园,蒋厚传撰写的山门联表露对苏东坡未到潮州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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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4日,“集苏轼书《潮州昌黎伯韩文公庙碑》石碑”捐赠仪式暨“赓续韩愈文脉”座谈会在潮州韩文公祠举行。韩愈像旁,今年1月重竖的韩文公庙碑(以下简称“苏碑”)静静伫立,碑墨字白,却是故事连绵。
多少国人从中学课文里学过此文,并由此得知潮州、韩愈、苏轼三者的关联。1206年前,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潮州。933年前,苏轼撰写《潮州昌黎伯韩文公庙碑》。又过11年,苏碑被毁。
韩水奔流,韩山留名,千年的回响依旧。潮州,这座岭南古城、中华名城,因韩愈的贬谪而闻名,也在宋代文豪苏轼的笔墨中焕发新的文化光芒。唐宋八大家中两位大文豪因此碑“相聚”于古时潮州,如今因新苏碑再次在潮州“聚首”,文脉在此延续已千年。
文/图: 南方日报记者 苏仕日
毕恭毕敬“谨以撰成”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潮州与韩愈的关联,能让世人所熟知的,非苏轼的千古名篇《潮州昌黎伯韩文公庙碑》(以下简称“《庙碑》”)莫属。此文被后世奉为评价伟人的圭臬,潮人的崇韩情结也因此文而为世人所知。
这已不仅是一篇颂文,更成为一种象征。
碑文的诞生要从时任潮州知州的王涤讲起。
潮人向来崇敬韩愈,两宋时期官民的遵韩活动更是影响至今。北宋陈尧佐是第一位大力崇韩的官员。咸平二年(999)陈尧佐被贬潮州通判。在潮期间,陈尧佐建韩文公祠,撰《招韩文公文》。纪念韩愈的祠建起来后,对韩愈的崇拜在官民间便盛行起来。
待到王涤任潮州知州,更是以韩愈为施政楷模,“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彼时潮人敬仰韩公,已将其作为神明看待,“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但当时要拜祭韩文公并不方便,因为韩文公庙设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
北宋元祐五年(1090),王涤顺应民意,将韩文公庙迁至州之南七里,一年之内就完工了。元祐七年(1092),王涤托潮州名贤吴复古邀请苏轼为新修的韩庙撰写碑文。当时,57岁的苏轼正从任职不到一个月的郓州转任,以龙图阁学士充淮南东路兵马钤辖知扬州军州事。虽是转任期间,“迫行冗甚”,但接到邀请后的苏轼,一点儿也不敢推脱。农历三月十六到扬州,待稍有闲暇,十天后(己酉日)便“谨以撰成”。
文豪的精神共鸣
苏轼一生起落无数,撰写此文时,正值其政治生涯的微妙阶段。
此前,他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外放多地,对贬谪之苦深有体会。新旧党争激烈,他虽短暂回朝任翰林学士,但已预感到“风波再起”的危机。两年时间,从杭州、京城,又调颍州,现在又要去扬州,五十多岁的苏轼感到了倦怠,他感慨:“二年阅三州,我老不自惜。团团如磨牛,步步踏陈迹。”
来自潮州的邀请,恰为苏轼提供了借古抒怀的契机。
此文将韩愈置于“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的宏大历史框架中,称其“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苏轼用这样的历史定位将韩愈塑造成如孔子一样的百世宗师和圣人,也用“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中的“忠勇”盛赞韩愈,更借韩愈际遇抒发自己的身世之感。他写道,韩愈虽能“驯鳄鱼之暴”,却无法抵御朝中小人的诽谤,实为“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这种对天道与人心的思辨,暗含苏轼在宦海浮沉中的深切体悟。文字里说的是韩愈,其实也是自我写照,是每到一处就要造福一方,以民为本的为官之道;也是难以逃脱谗臣诽谤、人主疑惑,不能安身于朝廷的苦难命运。
苏轼好友、同为“北宋四大家”的米芾在苏轼去世后写的挽诗中,将其比作韩愈,说他“道如韩子”。
跳脱个人的情感羁绊,尤为重要的是,苏轼通过此文重构了潮州与韩愈的关联,为韩愈功绩定论。针对“韩愈贬潮不足一年,未必眷恋此地”的质疑,他反驳道:“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这一论断不仅为潮州人崇韩提供了理论依据,更将韩愈的精神升华为超越地域的永恒存在。
此文一出,潮州与苏轼,苏轼与韩愈都实现了强关联,那是古人今人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不着一物为佳”
苏轼对《庙碑》特别重视,甚至对碑刻的形制都随信告知王涤。
他亲自设计了碑样,并在信中特别叮嘱:“请依碑样,止模刻手书,碑首既有大书十字,碑中不用再写题目,及碑中既有太守姓名,碑后更不用写诸官衔位……但一切依此样,仍不用周回及碑首花草栏界之类,只于净石上模字,不着一物为佳也。”
遗憾的是,不久之后,“元祐党人案”席卷全国,上榜之人所有文集、碑铭等都被“诏毁”。苏碑在劫难逃,崇宁二年(1103)被毁,从此消失。如今在潮州笔架山的韩文公祠,我们所能见到的庙碑是此后历代重刻,或全或缺。
无论如何,苏轼的笔墨,引发了千年共鸣。从此以后,潮州不能没有韩文公庙,同样不能没有苏轼的《庙碑》。
南宋黄震评价此文“非东坡不能为此,非韩公不足以当此,千古奇观也”。明清时期,潮州士子常以苏轼此文为范本,研习古文之道,形成“崇韩尊苏”的文化传统。韩文公祠历代碑刻对《庙碑》多有着墨,明代万历十三年(1585)十二月,广东巡按御史汪言臣题写律诗《韩祠》,一句“生平知己苏公赋”,即指苏轼《庙碑》是对韩公一生的最知心礼赞。
千年之后,潮人又一次将苏轼与潮州联结在一起。2015年开始,各方协力,穷尽苏轼传世的各种书法字帖,用时一年多,终于集齐《庙碑》全文近千字,以“苏体”组合成篇,让苏碑文章以一种更贴近的方式“复活”。经再三论证思量,在多位中国书家、潮学专家的大力支持下,2025年1月,新的“苏碑”正式立在韩文公祠内,供世人观瞻。“唐宋八大家”中两大文豪,以这样的方式在潮州再度勒石留名,潮州之幸也。
潮人这种对文脉传承近乎执拗的坚持,何尝不是与千古名贤的精神共鸣。
■钩沉
苏东坡来过潮州吗
世人都爱苏东坡,哪里有他,哪里就有许多传说与故事,哪里都希望苏东坡曾亲临并留文,比如杭州西湖,比如黄州东坡,比如惠州荔枝。
潮州,苏东坡可曾踏足?这是个千古谜题,有人证其有,有人论其无。
认为苏轼来过潮州的,则是因为乾隆《潮州府志・艺文》载有苏轼的《过阴那山》诗。其序有:“自惠来潮,既访韩山,再六日归舟”的记载。阴那山在大埔县,今属梅州,古归潮州府管辖。
潮州文史专家曾楚楠指出,清同治年间,张鸿恩纂修的《大埔县志·艺文》原文收录苏诗后,又加了一段很长的按语,认为此诗《苏集》所无,不知何人假托,诗文也不像苏轼文风。由于乾隆版《潮州府志》已收录,所以同治版的《大埔县志·艺文》先收录,再否定。
曾楚楠认为,《潮州府志》不可全信,譬如其中记载苏轼“元祐中贬惠州”,时间上就错了。苏轼在惠州的一诗一文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并向宰相章惇报告。苏轼从惠州被贬海南,就是因为一篇诗文传到章惇处,章认为苏轼在惠州过得太舒服了,怒而再贬儋州。
潮学研究者郭伟川则多方考据认为,苏东坡的确来过潮州,只不过因为在惠州是贬官,不能出惠州境,所以比较隐晦地写了。郭伟川认为,苏东坡后来海南所作《和陶杂诗十一首》的一首诗里提到“昔与吴远游,共藏一瓢窄”中“共藏”便是秘密行事沿水路前往潮州韩山谒韩庙。郭伟川推测,《过阴那山》是苏东坡写好后秘密给吴子野,并未公开,直到后来吴氏子孙才将此诗文呈世。
但令人疑惑的是,如果苏东坡不能写潮州游历,为何又偏偏写下《过阴那山》,还在序中点名到潮州待了六天,游了韩山。如能大胆写出《过阴那山》,那潮州诸多美景美食、韩文公庙他手书的碑文、好友吴子野等等,为何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似乎有些自相矛盾了。
按宋律,地方官不得随意离开辖区。如果苏东坡敢在贬谪惠州被监视居住的情况下离境前往潮州还留下诗文,那他也不至于七年未见弟弟苏辙而写下《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世间也不会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文了。要知道,他从杭州离任,主动要求去密州任职,就是为了离当时在河南的弟弟近一点,但密州任期,终不得见。
可疑之处还有,苏东坡说访韩山,其主要目的显然是要拜谒韩庙并亲睹自己撰书的庙碑碑文。但那个年代的韩山并无韩文公祠,彼时韩庙还在韩山对面的城南郊。
种种疑点,让苏东坡是否到潮州成为争议,成为一道解了又解、似解又未解的谜题。
■见证
潮州古城里的“苏东坡”
潮州西湖公园大门石坊楹柱上有幅山门联,是清代蒋厚传撰写的,表达了苏东坡未到潮州的遗憾:
湖名合杭颍而三,水木清华,惜不令大苏学士到此;
山势分村郭之半,楼台金碧,还须倩小李将军画来。
苏轼苏辙合称“大小苏”,苏东坡曾任翰林院学士,联中“大苏学士”即苏东坡。上联说的是,杭州西湖、颍州西湖苏东坡都去过了,潮州西湖这么漂亮,苏东坡却没来过,实在可惜。下联的“倩”,是请、恳求之意。小李将军则是唐代山水画家、右武卫大将军李思训之子李昭道。
咸丰年间,潮人林大川在西湖山南岩石壁题了一首绝句:
水色山光入画图,果然西子比西湖。
名区自足传千古,管领何庸待大苏。
这好似林大川与蒋厚传在辩论,你说可惜苏东坡没来过西湖,我说,西湖这么美,足以传千古,何必只等他呢?
文人的小心思穿过历史,总会让人莞尔,会心一笑。
同样是在南岩,另有一幅石刻令人感怀。民国八年(1919)端午前,来自江西临川的万士廉跟朋友一起游潮州西湖,化用了苏轼《望湖楼醉书》中赞美杭州西湖的一句来赞美潮州西湖,“故乡无此好湖山”。
北宋熙宁五年(1072),苏轼第一次到杭州,任通判。面对杭州美景,他情不自禁,写了一首小诗,既是思乡,也是喜杭州,“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847年后,江西几位青年到潮州西湖游览,找到了苏东坡诗文里的喜悦。
百余年后,我们仍在寻找苏东坡。只因,时光流转,共情依旧。
近年复建的潮州镇海楼,其上的匾额,也是当下潮州人集苏东坡的字而成。潮州人认为苏东坡的字,与其相配,最为恰当。南门十巷里熙来攘往,石牌巷5号“大夫第”大门两侧壁画煌煌,古味盎然,一幅《东坡爱砚》静静处于屋檐之下,仰望可见。
苏东坡是否来过潮州,或许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精神来过,曾在,还在。
■延伸
被毁近千年,苏轼手书的潮州韩文公庙碑如何重生?
北宋元祐七年(1092),应潮州知州王涤邀请,苏轼为新落成的韩文公祠撰写《潮州昌黎伯韩文公庙碑》。此文一出,举世闻名。
可惜11年后,碑毁。盛景不再。
千年之后,潮州人与中国书法界联手用10年接力完成了一件文化盛事。2025年10月24日,“集苏轼书《潮州昌黎伯韩文公庙碑》石碑”捐赠仪式在潮州韩文公祠举行。“苏碑”以另一种方式重生。韩愈、苏轼,唐宋八大家之二,在潮州韩祠再次“聚首”。
千年回响,石碑重竖,令人叹为观止。
为何要集字,近千字如何选择,如何勒石刻字,为何花了10年才完成?
■参考资料
《拙庵论潮丛稿》 曾楚楠著,中华古籍出版社,2019年12月
《韩愈在潮州》 (增订本),曾楚楠编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1年7月
《苏东坡新传》 李一冰著,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年5月
《宋元潮州研究》 陈占山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7月
《宋代的潮州》 庄义青,中山大学出版社,1997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