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 柳

    田东江

    电视剧《长安的荔枝》第二集集末，荔枝使李善德出发时，好友韩十四、子美在郊外折柳送别。但见柳树之下，韩十四将折枝和酒杯给李善德，李善德接过后，又折了一截夹到右耳之上，其余的拿在手中，然后中指沾酒，向空中一弹，喝了一口，将其余的倾倒在地。一番仪式之后，李善德乃踽踽而行。

    折柳，是我国古代主要是唐朝的一种送别方式。南北朝时的《折杨柳歌辞》，大抵是“折柳”的源头。北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收有该辞，“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云云。“上马”后本该挥鞭启程，可是他却不拿马鞭，反而探身去折了一枝杨柳，表现的正是依依惜别的心情。女子这边呢，“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也是难舍难分。元左克明《古乐府》中，该辞的字眼稍有不同：“反折”是“反拗”，前一个“蹀座”是“下马”；拗，本身也有折的意思。从《乐府诗集》收录的其他曲辞看，斯时折柳，并非寻常送别，如《宋书·五行志》所云，属于“兵革苦辛之词”，伤春惜别，怀念征人。刘邈的一首也是这样：“高楼十载别，杨柳濯丝枝。摘叶惊开駃，攀条恨久离。年年阻音息，月月减容仪。春来谁不望，相思君自知。”

    《宋书·五行志》是因为“三杨贵盛而族灭，太后废黜而幽死”说到这件事的：“（晋武帝）太康末，京、洛始为《折杨柳》之歌，其曲始有兵革苦辛之词，终以禽获斩截之事。”用《搜神记》的说法，这叫做“杨柳之应也”。三杨，西晋外戚杨骏与杨珧、杨济三兄弟，太后即杨骏的女儿、武帝开国君主司马炎的皇后杨芷。杨氏三兄弟辅佐武帝，分掌军国大权，权倾天下。武帝崩，以惠帝皇后贾南风为首，尽诛三杨及其党羽，“皆夷三族”。对杨太后，贾南风先是矫诏废之为庶人，再去其侍御十馀人，致其“绝膳而崩”。那么，《折杨柳》本身是控诉战乱，而太康末年流传的《折杨柳》，实际上是借“杨”说杨，重点在杨，所谓预兆。李白诗有“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这里的《折柳》即《折杨柳》曲的省称。

    承平时期寻常的折柳送别，大约是唐人始有的风习。《三辅黄图》云：“霸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该书成书时间，不会晚于南朝梁陈之间。清朝学者孙星衍认为，后11个字为后人妄加，应当削去。何清谷先生校释《三辅黄图》指出：“西汉霸桥两岸是否大量植柳，没有记载，折柳赠别在两汉诗文中亦无反映。”且骆天骧《类编长安志》亦云霸桥：“汉（朝）人送客，至此赠别，谓之销魂桥。”也并没有言及折柳。唐诗中，折柳送别可就多了去了。许景先有“城头杨柳已如丝，今年花落去年时。折芳远寄相思曲，为惜容华难再持”；雍裕之有“那言柳乱垂，尽日任风吹。欲识千条恨，和烟折一枝”；施肩吾有“伤见路边杨柳春，一重折尽一重新。今年还折去年处，不送去年离别人”……

    王实甫《西厢记》演绎的是唐人故事，张君瑞登场时道得分明：“小生书剑飘零，功名未遂，游于四方。即今贞元十七年二月上旬，唐德宗即位，欲往上朝取应。”这个时候便说“唐德宗”，无疑属于穿越，“事后诸葛亮”，且不理他。因为路过河中府，张生去拜访镇守蒲关的八拜之交，乃在普救寺邂逅了崔莺莺。西厢逾垣之后，张生该进京了，莺莺念白便有“寄语西河堤畔柳，安排青眼送行人”句；长亭送别，更“柳”不离口。比如，唱罢那曲著名的【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云云，紧接着是一曲【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今后“这忧愁诉与谁”，只有“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这里虽未明言折柳，然柳与伤别之形影不分，亦可窥一斑。

    柳树是我国的原产树种之一，柳树情结也很早就在我们文学作品中得到了体现。《诗经·小雅·采薇》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被称为三百篇中的最佳句子之一。诗人以杨柳代春、雨雪代冬，以具体代抽象，这种借代修辞使读者产生了形象逼真的美的感受。而前人送别之所以选择“折柳”，以为褚人获《坚瓠集》中的说法很有道理：“天下万木莫不本于大造，而柳独列于二十八宿者，盖柳寄根于天，倒插枝栽，无不可活。其絮飞漫天，着沙土亦无不生，即浮水亦化为萍。是得木精之盛，而到处畅遂其生理者也。”所以，“送行之人岂无他枝可折而必于柳者，非谓津亭所便，亦以人之去乡，正如木之离土，望其随处皆安，一如柳之随地可活，为之祝愿耳”。

    “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为近都门多送别，长条折尽减春风。”白居易的句子。其《杨柳枝词》八首之七亦云：“叶含浓露如啼眼，枝袅轻风似舞腰。小树不禁攀折苦，乞君留取两三条。”度其语意，折柳赠别之具体做法，到他那个时候已有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