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黄子颖
我大抵是早就该写些关于父亲的文字,然而每当提起笔,又往往会陷入长久的沉默。小园的竹林簌簌作响,像极了记忆里父亲翻动书页时的声响,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起。
父亲生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彼时父亲就读于两阳中学,新中国成立后,父亲投身地方教育事业,从三尺讲台的教员起步,励志进取,后来成为一名校长,教学成果也得到乡亲的肯定。特别是在上世纪60年代推广普通话期间,父亲多方奔走,深入农村学校,言传身教,取得了显著效果,成为当年为数不多的骨干教师之一。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对我们兄弟三人,倾注着同样深沉却不一样的爱。对大哥,是深切的怜爱,或许因他是长子,父亲格外疼他;对二哥,则是包容万物的大爱,二哥聪慧好学,颇得父亲真传;至于我,则享有父亲一份独特的宠爱。父亲的脾气极好,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度的文人风骨。
父亲写得一手远近闻名的毛笔书法,横竖撇捺间,似有千钧之力蕴含其中。不仅如此,父亲还精通二胡、口琴、二弦琴。闲暇时,家中常萦绕着悠扬的乐声:二胡的低回、口琴的清亮、二弦琴的婉转,与母亲的浅唱交织成最温暖的生活乐章。父亲待在家的时候,总是想将他懂的都授予我们兄弟三人,常常手把手地教,耐心地示范。可惜,唯有二哥聪慧,学得七八分神韵;而我,自小调皮,总是坐不住,对于父亲的教导,左耳进右耳出,最终连皮毛都未学到,现在想来惭愧至极。
父亲的古文功底,亦极为深厚。在他的启蒙下,我三岁便能摇头晃脑地背诵许多唐诗宋词。“床前明月光”“春眠不觉晓”……那时只当是一种有趣的游戏。只是长大后,因着种种缘故,那些曾烂熟于心的诗词,竟渐渐模糊淡去了,每每想起,自己辜负了父亲的一番苦心,心中便泛起阵阵酸楚。幸而二哥勤奋好学,文化底蕴深厚,在文学上颇有造诣,让父亲能聊以自慰,心中也多了几分骄傲。
至于我,则享有父亲一份独特的宠爱。正因为父亲的宠爱,年轻的我养成任性、顽劣的性格。面对经常犯错的我,父亲始终默然不语,悄悄为我收拾烂摊子。曾有段时间我痴迷音乐,甚至拉上几位伙伴组成“街头乐队”,那段时间我无心向学,常常逃学去演出,成绩自然一落千丈。母亲对我责骂多次我却无动于衷,父亲也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终日无言语。那些日子父亲放弃工作、整天跟在我后面,到哪里跟到哪里,甚至陪着我熬夜,精神憔悴不已。在父亲锲而不舍的陪伴下,我慢慢地认识到自己的任性,体会到了父亲的良苦用心,我收拢了浪荡不羁的心,重新回到校园拿起了书本。
如今,老父亲已是九十二岁高龄。他最爱屋后的园子,整日里侍弄花草。园子里种着月季、菊花等多种花卉,红的、黄的、紫的,倒也热闹。偶尔兴起,父亲也会铺开宣纸,挥毫泼墨,字迹依旧苍劲,只是握笔的手,添了几分岁月的轻颤。
更多时候,父亲是躺在那张二哥买给他的摇椅上,眯着眼,任阳光在布满皱纹的脸上静静流淌。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着,像是在诉说岁月的故事。很多时候我有空,就会站在一旁陪他说说话,听他讲讲他小时候的故事和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大部分时间我都是静静望着父亲,猜想他眯着眼大抵是在追忆那些读过的书卷,教过的学子,还有与母亲携手走过的漫长岁月。
父亲常说,他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娶了母亲。细细数来,母亲已陪伴他走过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在那些岁月里,是母亲的不离不弃,让他有了面对困难的勇气;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是母亲的默默支撑,让他能心无旁骛地耕耘教坛。
此刻,小园的竹林依旧簌簌低语,岁月的摇椅,仍在“吱呀、吱呀”地轻摇。时光仿佛在这里驻足,父亲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像竹子一样清瘦坚韧,像墨汁一样沉静深远。他教会我们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在困难中守住心中的希望,在平凡里酿出生活的诗意。那些被他用毛笔写过的岁月,被琴弦拨响的时光,都化成了我们血脉里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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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水山,一个诗意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