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郭新辉
万事都有尽头,唯独思念没有。与爸爸相处的日子实在是太短太短。准确来说,是从1974年8月至1988年3月,总共才5400个日夜。虽然好多记忆是模糊的,但是勤俭持家、耕读传家的记忆,不时会浮现出来。
20世纪60年代,爸爸是村里为数不多能够考上侨兴中学的,成绩优秀的他被推荐去读卫校。他本来可以当一名医生,后来却只能回到山村里耕田种地、娶妻生子,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记忆中,爸爸忠厚老实、沉稳少言。他和妈妈、阿婆为了这个家,总是在吃生活的苦,让我们有书读、有房住。在我家,阿婆是话事的“当家人”,负责打理家庭财产、带小孩、烧火做饭、种菜养猪……爸妈负责自留山、责任田和割松香等劳作。农闲时,她们却是闲不住的,摘红菇、放木排、拉板车……搞副业挣钱。
因为爸妈的辛勤劳作、阿婆的勤俭持家,我们家在那个年代算是比较早购置邻居旧房来拆建新房子的家庭,我们读书的学杂费也从不拖欠。
姐姐念书到四年级时,觉得读书识字比耕田种地更吃力,也或许是想减轻家庭负担,向阿婆提出不想上学。阿婆同意她回家帮忙养猪种菜、打零工。一次,爸妈收工回来,发现姐姐没有上学,我第一次看见,爸爸违背阿婆“当家人”的意愿,操起竹鞭往姐的腿上狠狠地抽下去,把她赶回学校。
还居住在“大杂居”院子的时候,爸爸就不太喜欢掺和邻里之间的事。他经常默默地点上“大喇叭”,舒缓一天的劳累,或者是思考明天的劳作。
爸爸喜欢和被安排到北礤公社工作的两个侨兴中学的同学来往,一个是在供销社的张奕群,一个是在北礤中学教书的张玉光。他们工作的地方离我家不远,经常聚在一起,聊起天来挺投缘的。曾经听妈妈讲,我出生后,不喜欢吃放盐的咸米羹,经常吐出来并哇哇大哭。那时供销社的白糖票证很缺,奕群叔得知我的情况后,想办法弄到白糖带到我家,让我能够吃上甜米羹。
晚饭后,爸爸通常会把明天早上要到山上割松香的“钩子”磨得锋利,小心地用土布包起来,装进特制的竹筒里。然后,就带我回到房间里去读书、识字。
小时候跟爸妈住一个房间,爸爸特意在靠窗子光线好的地方为我摆放了一张书桌,还把电灯泡拉到书桌正上方,尽量为我创造好一点的读书环境。记得当时爸妈都是5点钟就起床做饭、挑水淋菜,然后到田间地头劳作。爸爸起床之后,会把闹钟调到6点钟,叫醒我起来读书。
前年,我回到老家无意间发现自己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本内页上,有爸爸为我摘抄的颜真卿《劝学诗》:“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他是用言传身教告诉我们“早晨不起误一天,幼时不学误一生”。现在,我的手机闹铃仍然设定在早上6点钟起来看书、写点文字,或许就是那时养成的习惯。
大概是经常在田间地头风吹日晒雨淋,汗水重复湿透衣服的缘故,爸爸累病了。当时,我们家的新房子才建到一半,奶奶和妈妈决定将建房子的钱先给他治病。一段时间里,全家人都在和他一起努力与病魔抗争。
他要走的那天早上,我守在他床前,不愿去上学。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用微弱且威严的声音命令我去上学。
与父亲相处的时间定格在1988年3月。我知道他同我们一样满是不舍,可命运终究没能让他战胜病魔。在爸爸永远沉睡的那一刻起,我才彻底明白什么叫心如刀绞,我总是在想,往后谁来叫我起床读书?
我接受了离别,却低估了思念。父亲,您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