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柄擎狮 舞动古今

    “高脚狮”表演现场吸引群众围观。潘华明 摄

    中年人是“高脚狮”队伍里的中坚力量。肖春燕 摄

    双狮戏珠。林宗瑜 摄

    5月18日晚，淅淅沥沥的雨点在茂名文化广场上空飘下，“茂名非遗半小时”舞台上，来自电白区电城镇南坝楼阁村的高脚狮表演队，伴随着阵阵鼓点在雨幕中旋转腾挪。

    “这狮子怎么是用棍子撑着舞？还怪新鲜、怪好看的！”

    随着六头高脚狮腾跃翻滚，台下观众亦发出阵阵惊叹。人群中，高脚狮非遗传承人谢毫春全神贯注盯着舞台上的狮队，看着陪伴他大半辈子的“老伙计”再次得到观众的认可，脸上浮现出不经意的笑容。

    ●南方日报记者 周梁

    狮影摇曳

    巡游汇演承载小城集体记忆

    在电白的民俗文化长河中，高脚狮以其独特的身姿与魅力，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

    高脚狮，又称“高挑狮子舞”。其身长2.5米，狮头与狮尾分别装有1.6米和1米高的木柄，表演者需高举狮具完成腾跃、翻滚等高难度动作。

    高脚狮表演极具层次感，分为拜门、喜庆、低潮、高潮四段。表演时，舞者与高举空中的狮具同时亮相。群狮在锣鼓声中或威猛腾空，或低伏蓄势，刚柔并济的舞姿常常让人拍手叫绝。

    这个独特的狮子舞属南狮范畴，其起源有着一段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相传，在明末清初，电城地区遭遇了一场可怕的鼠疫。疫情肆虐，亡者不计其数，活着的人们为了躲避瘟疫，纷纷四处逃离，整个小城呈现出一片衰败凋零的景象。后来，知县积极采取措施，号召民众在大街小巷撒硫磺消毒除菌，这一举措逐渐起到了效果，疫情得到了控制。然而，经历了这场灾难，城里人依旧心有余悸，大家都足不出户，街巷冷冷清清，毫无往日的生机。知县为了重振小城的活力，又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下令让东西南北四街各自准备节目，借着“神诞”的机会举行盛大的巡游汇演。

    当时东街、西街、南街都分别有了鳌鱼、凤鸡、麒麟舞节目，唯独北街还没有。北街有个叫“健园”的武馆，教头叫马德良。他从武馆回家时，经过一庙宇，见屋顶立着琉璃瓦小狮子，忽得灵感，以小狮子造型编了高脚狮舞。在“神诞”期汇演时，大出风采，一鸣惊人。从此，高脚狮舞在电城一带流传开来。

    过去，高脚狮表演是当地民众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逢春节、元宵等重要节日，高脚狮队会走街串巷进行表演。

    表演前，狮队会举行隆重的“点睛”仪式，由德高望重的长者手持毛笔，蘸上朱砂，为狮头点睛。这一仪式寓意着赋予狮子灵性，使其能够驱邪避害，为人们带来好运与吉祥。

    表演时，锣鼓声、鞭炮声此起彼伏，高脚狮在舞狮者的操控下，时而昂首向天，仿佛在仰天长啸，尽显威风凛凛之态；时而俯身贴地，模仿狮子的觅食、休憩等神态，生动形象，憨态可掬，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喝彩。这种热闹的场景，承载着无数电白人的集体记忆。

    数十年前的社会动荡期，高脚狮与其他一些民间舞蹈几乎销声匿迹。当时，许多珍贵的道具被销毁，舞狮者们也被迫停止表演。那些热爱高脚狮舞的人，只能在暗地里偷偷比划，心中默默守护着这门传统技艺的火种。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随着社会环境的逐渐宽松，文化艺术开始复苏，高脚狮才又从小城老街上慢慢“醒”过来。

    坚守传承

    六十载岁月将高脚狮推向世界

    电城高脚狮继承者并非马德良后人，而是南坝楼阁村的一帮青年人，其中，作为第五代代表性传承人的谢毫春，更是用近60年的时光，书写着对高脚狮的执着与热爱。

    谈起与高脚狮的缘分，谢毫春的记忆瞬间回到了儿时。“那时候村里每年过年都有高脚狮表演，看着舞狮人举着雄狮在人群中灵活穿梭，觉得特别神气。”热闹欢腾的场景，在年幼的谢毫春心中种下了热爱的种子。13岁那年，他正式拜师当时的高脚狮传承人谢培森，踏上了学艺之路。

    然而，学习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马步、三角步这些基础动作，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才能扎实掌握，而持棍舞动更是难上加难。

    “双手上的水泡起了破，破了又起，最后都结出了厚厚的茧。”但谢毫春从未想过放弃，凭借着顽强的毅力，他逐渐掌握了高脚狮表演的各种动作和技巧，在一众学徒中崭露头角。

    凭借精湛的技艺，谢毫春带着电城高脚狮走上了更大的舞台。1986年电城高脚狮应邀参加“广东省首届民间节”，在广州市东方乐园进行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演出，让更多人领略到这一民间艺术的魅力。此后，2005年10月，高脚狮亮相佛山举办的第七届亚洲艺术节・欢乐亚洲嘉年华巡游演出；2006年11月，参加“广东省第二届国际旅游文化节”，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震撼登场；2010年，更是在上海世博会巡演中惊艳全场，被外国友人亲切地称为“中国高脚波斯猫”。

    在这一系列重要演出活动中，谢毫春始终是核心人物，他用精彩的表演，将电城高脚狮推向了世界。

    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高脚狮的传承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使得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外出务工，高脚狮表演的市场逐渐萎缩，愿意学习这门技艺的人也越来越少。曾经热闹非凡的高脚狮表演日渐冷清，这让谢毫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为了让高脚狮这一传统技艺得以延续，谢毫春积极行动起来。他首先在村里开办了高脚狮培训班，手把手地教孩子们学习踩高脚木、舞狮头、打锣鼓，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下一代。如今，培训班里长期有30到40人，他们中年龄最小只有17岁，年龄最大的30来岁。看着他们认真学习的模样，谢毫春倍感欣慰，“虽然教学很辛苦，但只要他们愿意学，我就会一直教下去。”

    此外，谢毫春还积极与当地政府和文化部门合作，大力开展非遗进校园、进社区等活动。每一次走进校园，孩子们兴奋地围着狮头的场景，都让他更加坚定了传承的信心。他还主动联系周边村庄的文化活动组织者，积极推荐高脚狮表演，多次前往学校，向孩子们介绍高脚狮的历史和文化。“记得第一次去学校表演，孩子们围着狮头问这问那。那一刻我就知道，只要有人愿意了解，高脚狮就有传承下去的希望。”谢毫春说。

    六十载光阴，谢毫春将全部心血倾注在电城高脚狮的传承与发展上。他用坚守与创新，为这一古老的民间艺术注入新的活力，也让更多人看到了传统文化的魅力与价值。

    前路漫漫

    文化资源转化经济价值仍需探索

    “高脚狮作为一项具有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民间艺术，如何在新时代实现可持续发展，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在非遗半小时活动现场，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民俗文化研究工作人员的感慨，道出了高脚狮等非遗项目传承发展面临的困境。

    他说，从政策层面来看，国家和地方政府对非遗保护越来越重视，出台了一系列扶持政策，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仍存在资金分配不够合理的现象。此外，非遗保护缺乏系统性规划，往往侧重于项目申报和展示，而忽视了传承体系的建设和人才培养。

    在市场方面，非遗产品和服务的商业化程度较低。许多非遗项目由于缺乏市场意识和营销手段，无法将文化资源转化为经济价值。高脚狮表演虽然观赏性强，但由于受众群体有限，商业演出机会不多，难以形成稳定的收入来源。这使得非遗传承缺乏经济动力，难以吸引更多人参与。

    在社会层面来看，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和文化消费观念的转变，年青一代对传统文化的认同感逐渐减弱。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他们更倾向于选择便捷、时尚的娱乐方式，对传统非遗项目缺乏了解和兴趣。此外，社会对非遗传承人的尊重和认可程度不够，传承人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待遇不高，也影响了年轻人从事非遗传承的积极性。

    这些困境，72岁的谢毫春再熟悉不过。那些年，他曾为了一场公益演出，带着徒弟们自费租车跑遍偏远乡镇；也经历过表演结束后，台下观众寥寥无几的失落。

    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常年背着一个军绿色斜挎包，里面整齐码放着泛黄的高脚狮动作手稿、演出照片，以及历年政府文件和媒体报道的复印件。这些珍贵的资料，记录着高脚狮一步一步的成长轨迹，也承载着他对这门艺术的深情。

    “对于我来说，高脚狮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份责任和使命。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学，我就会一直把高脚狮展示下去、教下去。我相信，只要大家共同努力，这门古老的艺术一定能够在新时代绽放新的光彩。”谢毫春坚定地说。

    在非遗传承的道路上，像谢毫春这样的传承人是希望的火种，为传统文化的延续和发展带来了无限可能。而如何让这些火种汇聚成光，照亮非遗传承的未来之路，需要政府、社会和每一个人的共同努力。

    结束采访时，谢毫春还特意提了一句。“去年，我儿子谢广安和邻居谢足珍成功认定为电城高脚狮第六代传承人。”或许，这就是老谢一直以来坚持的最美答案。

    █延伸

    “四瑞”时隔40年

    再现荣光

    踏入电白博物馆新馆，二楼的电白历史文化展厅内，电城镇传统民俗——“电城四瑞”龙舞、凤鸡舞、鳌鱼舞和高脚狮舞等传统民俗舞，以雕塑的形式化作凝固的艺术。舞龙者高举“龙珠”，引导蜿蜒龙身似要腾空；金鳌鳞片纹理清晰可见，鳌鱼戏珠之态栩栩如生；高脚狮随着舞者手中木棍起伏，狮头灵动鲜活；凤鸡舞者单脚着地，双臂开展似要振翅翱翔。

    展厅氛围灯打在展品上，为这些“民俗舞影”镀上一层暖光，百年前街巷里的热闹场景，仿佛正透过这些雕塑，向当代人讲述非遗传承的故事。

    电城镇是一座历史超过600年的滨海古城，旧城区钟鼓楼还留存着神电卫城的历史余韵。在镇中心，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条街道向外延伸，这里也叫“十字街”。旧时，每条街都有一瑞作为代表，参加春节期间的“四瑞巡游”。代表东街的是凤舞，西街的是龙舞，南街的是鳌鱼舞，北街的是高脚狮舞，这就是电城的传统“四瑞”。后来又有了麒麟舞、醒狮舞等，使“四瑞”演化为“五瑞”“六瑞”，其内涵也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电城四瑞”始于何时，已难以准确考证，据民间传说，四瑞巡游应起源于明代，如此算来，其历史已超过五百年。

    在老一辈的记忆里，大年初一的巡演，一般先是集中巡游，“四瑞”队伍依次排开，各自举着个牌子，都命一个好听的名称，分别是：金龙献瑞、丹凤朝阳、麟趾呈祥、鳌山介寿。

    四城门街巡游时，街道两边人山人海，锣鼓八音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一派热闹喜庆景象。四城门街巡游完毕，“四瑞”又分散到一些单位和居民家去表演。当然，不是所有的单位和居民都能享受这样的“荣耀”。一般得预约，并支付一定的费用。定下了，领队记在小本子上排期，然后按先后顺序去贺岁表演，一连表演几天，直到年味淡去。

    如此精彩的民俗表演，却因为一场争斗，沉寂了40年。

    当地文化工作者张永忠回忆，“改革开放年代，港台武打片的引进点燃了年轻人的尚武热情，村里组织的巡演队伍都有武术表演。年轻人尚武，血气方刚。有一天，两支醒狮队在南街钟鼓楼下相遇，也不知什么原因，两队年轻人起了摩擦，先是口角相争，后来是推推搡搡，再后来发展到拳脚相加，观众惊慌失措、四处逃散……”。

    “因为这个，两条村子结怨几十年；也因为这个，原本热热闹闹的‘电城四瑞’巡演也被迫暂停，且一停就是四十年。”提起那时的场面，张永忠还心有余悸。

    四十年，懵懂少年已成半百大叔；四十年，电城面貌已翻天覆地；四十年，“电城四瑞”已成小城人茶余饭后的乡愁，许多人都期盼着“电城四瑞”能重现小城春节。

    光有愿望不行，得有时机。自2007年开始，“四瑞”之一的高脚狮舞，被列入广东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后，“四瑞”之中的凤鸡舞、龙舞、鳌鱼舞也积极申报市级非遗项目。而在2023年，非遗项目“高脚狮舞”“妆春”“咸水渔歌”等民俗文化相继走进校园，在社会上反响强烈，已形成良好口碑。这样，时机就有了。

    2024年春节，“电城四瑞”巡游活动在中断四十年之后，终于再次与电城父老乡亲见面。今年春节，“四瑞巡游”活动再次升级，设置了1个主会场、2个分会场，邀请28支队伍参与民俗文化表演，其中24支队伍参加巡演，巡演人数1300余人，巡游路线总长约4公里。

    活动现场，高脚狮舞、麒麟舞、鳌鱼舞、凤鸡舞等“四瑞”表演，以及龙舞、妆春舞等民间民俗舞吸引超过8万人现场观看，热闹非凡。

    “原来我们电城有这么多非遗，把我给震撼到了。”“和家人一起来感受一下传统文化，大家都好开心！”“我第一次现场观看这些表演，非常精彩。”现场观众纷纷点赞此次巡演活动。

    值得一提的是，现场多个表演节目来自学校选送，电城中学非遗表演《高脚狮贺岁》、庄山中学非遗表演《麒麟献瑞》等节目接连展现了青少年的风姿与非遗的现代活力。

    “我是土生土长的电城人，对‘电城四瑞’有着深厚的感情。非遗传承的精华在于活态传承，通过非遗进校园，能够丰富孩子们的校园文化生活，让传统文化代代相传、薪火不息。”张永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