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搭台 隐形四杰唱戏

    华芯联生产车间。受访者供图

    使用优邦科技导热界面材料的芯片。邓浩 摄

    生益科技生产车间。

    南方日报记者 龚名扬 摄

    逸昊金属外景。受访者供图

    中国散裂中子源。  黄政正 摄

    编者按

    春雷响，万物生。

    蛰伏的智能已然裂变，算法的根系向实体经济的沃土伸展。此刻，在大湾区，自然的律动与科创的脉动共振：

    深圳机器人、广州智能驾驶、佛山工业机器人、东莞新材料、珠海海洋装备等新一代中国智造久经孕育，骤然拔节，一派生机盎然。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

    基于此，南方日报、南方+推出“寻龙大湾区”系列融媒报道，寻湾区之新锐，听变革之春雷，见勃发之力量。

    珠江潮涌，玄机暗藏。

    当华为产品火遍全球、比亚迪电动汽车纵横四海时，江湖上却少有人知，它们使用的关键材料来自东莞。

    在“制造业当家”的东莞，近年来“隐形四杰”脱颖而出。

    它们钻研材料，以分子为刃，以聚合物为甲，锻造出龙头企业的“十八般武器”。

    且看来自东莞的“隐形四杰”，如何以无形之器撼动江湖格局。

    采写：南方日报记者 唐卓 马新杰 吴擒虎

    策划：林焕辉 统筹：何山 罗莎

    巨人身后的巨人

    第一位是优邦科技，藏在华为身后。

    其绝活为“冰火两重天”，既能将芯片温度压制在85℃生死线之下，又能在-50℃极寒中护住晶体管经脉。

    为了解决高能芯片的发热问题，优邦科技从2019年开始自主研发芯片级导热界面材料，该材料能够在-50℃—200℃的温度范围内稳定工作，确保长期热传导性能。2024年，它已批量使用在华为关键设备的芯片上。

    第二位是华芯联，为新能源汽车护航。

    电池遭遇钢针穿膛而不爆燃，车主逃生时间从惊魂30秒延至从容半小时，这正是华芯联烙下的“保命符”。

    为了适应电池内部狭小的空间和强腐蚀的环境，华芯联创新调配陶瓷粉体、特种电子浆料等材料，开发出直径10毫米以下的微型传感器。薄如蝉翼的传感器，却能在强腐蚀环境中精准捕捉温度和压力变化信号，筑成新能源车电池上的“钢铁防线”。

    第三位是逸昊金属，和折叠屏息息相关。

    折叠屏“华山论剑”，胜负往往在于铰链之高下。当华为三折叠屏手机丝滑展开时，那根暗藏其中的铰链，正是逸昊金属的“鲁班秘技”。

    逸昊金属研发的液态金属铰链强度高，其强度是镁铝合金的5倍以上，是不锈钢、钛合金的2倍以上；弹性极限高，其疲劳性能优越，意味着在折叠屏手机的反复开合过程中，能够承受更多的循环次数。

    这些年，逸昊金属供铰链的折叠屏手机出货全球，华为、小米、OPPO、vivo、荣耀均在其名单内。

    第四位是生益科技，与全球多家巨头谈笑风生。

    四十年前，生益科技来到松湖之畔修炼，以制造覆铜板的“绝活”名震武林。时至今日，它已成为全球排名第二的电子电路基材供应商，年产覆铜板逾1.2亿平方米，铺展开来相当于1.6万多个标准足球场的面积。

    生益科技规模巨大的覆铜板流向了何处？它们被广泛应用在各类电子产品上，也被英伟达、亚马逊等全球巨头采购。有电流奔涌之处，便有生益科技布下的“铜基结界”。

    关键之中的关键

    “隐形四杰”藏于巨人身后，虽然隐蔽，所做之事却很关键。

    2018年中美贸易战打响后，一时间芯片短缺。业界发现，缺的不仅是芯片，还有与芯片封装相关的上下游材料和技术。关键时刻，华为坚持国产替代战略，挖掘培植芯片产业链上的优秀国产替代企业，“四杰”之一的优邦科技便在其列。

    传感技术是现代信息技术的三大支柱之一，几年前，压力传感器芯体大多由国外进口。华芯联利用电子科技大学的技术，解决了特种陶瓷在不同位置压力感知均衡性难题，基于此研发出完全自主核心技术应用的陶瓷压力传感器产品，各项性能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实现关键核心器件的国产替代。

    从石器时代的工具革新，到铜器、铁器时代的工业革命，金属材料的应用标志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如今，金属材料已成为现代工业的基石，广泛应用于建筑、交通、能源、航空航天等领域。逸昊金属掌握了母合金熔炼核心技术，成为全球少数能量产大块液态金属的企业之一，支撑折叠屏铰链、汽车门锁扣等复杂结构件的生产，打破国外技术垄断。

    生益科技早早打响了国产替代的“第一枪”。经过两代人的努力，生益科技的覆铜板研发生产技术迎头赶上国际水平。以新能源汽车为例，生益科技对无卤树脂的反应性进行创新性设计，并对原材料的指标严格要求，开发出的覆铜板已成为行业的标杆产品。

    产业向上跃迁，核心技术突破是关键。不知不觉间，全球科技江湖的华山之巅，已烙下东莞制造的剑痕。

    创新背后的创新

    “隐形四杰”以创新闯世界，其背后正是当地政府深化科技体制改革，以体制创新推动科技创新的久久为功。

    第一个创新是实施“揭榜挂帅”攻关制。

    英雄不问出处，谁有本事谁来揭榜。通过企业发榜，科研机构或个人揭榜的形式，该制度以项目为主体，以结果为导向，力求将科研成果落到产品生产中，产生经济效益。这种模式，打破了企业、高校各自为战的局面，实现发榜方和揭榜方的“双向奔赴”。

    第二个创新是首倡“创新联合体”。

    底层复杂技术的攻关，依靠“单兵突进”难以实现，需要不同主体联合发力。“创新联合体”让多家企业瞄准产业领域的某一卡点进行分工合作，将“拼盘式”“补丁式”的创新改进成体系化、任务型，风险共担、收益共享，最终实现整条产业链技术提升。

    第三个创新是优化重大科技项目实施办法。

    2023年，新版《东莞市重大科技项目实施办法（试行）》出台。在申报方面，将“广撒网”式申报改为“入库式”，有的放矢，明确重大科技项目的产业方向；在奖补上，将原来的事后奖补改为事中奖补，提升研发容错率，减轻企业研发压力；在实施上，将原来“各忙各的”改为科技界、产业界协同攻关，产业链抱团攻关。

    第四个创新是改革成果分配机制。

    过去，成果转化的胜利果实往往归集体所有，导致科学家们不想转、不敢转、不知道怎么转。东莞在松山湖划出“试验田”，鼓励新型研发机构探索分配机制改革，形成“作价入股”、并购或技术参股的分配模式，让科技不仅造福，更能造富。“隐形四杰”中，华芯联便是将电子科技大学的技术在东莞实现成果转化，成功填平了实验室到市场的“达尔文死海”。

    在体制创新的加持下，善造的东莞将诞生更多工业奇迹，为大湾区乃至全球的高端制造业赋能。

    ■链接

    东莞新材料

    产业发展概况

    产业规模与经济贡献

    2024年东莞新材料产业营业收入规模达1627亿元，东莞新材料产业集群增加值为353.57亿元，占GDP比重达2.88%。其中，先进有色金属材料、新能源材料等6个细分领域已形成超百亿元产值规模。

    企业培育与集聚效应

    东莞已集聚1642家新材料优质企业，包括25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438家省级专精特新企业。

    产业布局与创新支撑

    东莞依托散裂中子源、松山湖材料实验室等大科学装置和大科研平台，加速前沿材料研发。设立市级天使投资母基金及新材料子基金，搭建“1平台+1基金+N功能”服务体系，已征集上百个新材料项目需求。

    目标与展望

    东莞计划到2025年新材料产业营业收入规模达1700亿元，重点发展半导体材料、新型显示材料及新能源材料等领域。

    ■记者观察

    从会议“含企量”看“含金量”

    3月7日至8日，东莞连开三场企业座谈会，超高的“含企量”里有何“含金量”？

    先看会议主题。外贸企业座谈会、新兴和未来产业企业座谈会、传统产业企业座谈会，精准关切的是东莞经济的三大命脉。

    外贸是东莞外向型经济的生命线，新兴产业是东莞动能转换的突破口，传统产业则是东莞的立市之本。

    再看会议内容。会议围绕进一步优化对企服务、抢占新机遇新风口、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谈认识、说体会、提建议。市委书记韦皓表示，必须坚定信心，抢抓机遇，不断推动企业转型升级，共同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实现高质量发展。

    三场会议释放了东莞作为经济大市挑大梁的新思路——

    面对严峻复杂的外部环境，外贸的发展要兼顾攻与守。

    守在激发内生动力和创新活力，提高产品质量和品牌知名度；攻在积极发展外贸新业态，开拓新兴市场。会议提出，以自身发展的确定性应对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大力支持东莞企业“抱团出海”。

    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要跑出“加速度”。

    东莞明确了更为系统化的“方法论”：攻关一批共性核心技术问题，开放一批应用场景资源，打造一批重点平台，引育一批高素质人才，扶持发展一批重点企业。

    支持企业组建创新联合体、促进新技术产业化规模化应用、搭建综合共享实验平台、加快出台新一轮人才政策……一系列新部署的背后，是东莞打造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高地的决心。

    新兴产业培育离不开现有土壤，东莞选择的新能源、新材料、人工智能、机器人、低空经济，都是与现有制造基础强关联的领域。同时，东莞多次提到“产业链上下游”，显然不走“单点突破”的模式，而是选择打造一张“链式发展”的网络，以“链式创新”突围。

    传统产业要借AI实现“老树发新芽”。

    传统产业是东莞经济稳定运行的重要支撑点。押宝新兴产业的东莞，在坚守制造根基时，提出要探索“AI+传统产业”融合发展，用数字化转型降成本、提效率，用品牌效应拓展市场。

    “不另起炉灶”的发展路径，适合“世界工厂”在培育新兴产业的周期里，能靠激活自身家底，实现新的发展突破。

    东莞务实的基因也在延续。座谈会上，东莞多次强调政企同心，还表示要建立健全部门联动机制，千方百计帮助企业降低综合成本，加快研究出台一批支持政策，统筹用好金融工具，为产业高质量发展保驾护航。政府部门“店小二”式的服务，为企业发展注入了强心剂。

    政企协同营造的产业生态，有助于东莞加速向“湾区明珠、科创新都、产业新城”迈进。

    ■一线直击

    “材料界的DeepSeek”赋能企业研发

    得益于通用AI模型的蓬勃发展，今年年初，松山湖材料实验室发布一款材料科学领域的重磅AI工具：MatChat AI智能体。这款智能体被称为“材料界的DeepSeek”，专注材料科学领域的智能问答，基于大语言模型和增强搜索技术，提取了超28万篇专业论文建构知识库。

    传统通用大模型常因“幻觉”问题遭受诟病，尤其在严谨的科学领域，这一缺陷可能误导研究方向。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刘淼直言：“科学领域需要的是真实、可验证的知识，而非想象力。”

    MatChat依托增强搜索技术，从材料、物理、化学领域精选文献中提取结构化知识，实现答案精准溯源。

    例如，用户查询“钙钛矿光伏材料应用”，系统不仅能总结技术要点，还能直接关联论文段落、图表及合成路径预测，从而解决科研信息可靠性难题。上线仅一周，MatChat便完成27万次问答，吸引4700余名用户，成为科研人员的智能文献助手。

    MatChat的精准性源于松山湖材料实验室多年的数据积累。其自主研发的Atomly.net数据库已收录35万种材料的晶体结构、热力学稳定性等核心数据，精度接近实验验证水平，可直接赋能企业研发。

    松山湖实验室还整合跨学科团队力量，联合中国科学院构建“AI+材料”生态，形成从数据预测到实验验证的闭环——通过密度泛函理论生成数据“喂养”AI模型，再以实验结果反哺数据库，实现“算力换数据、数据训模型”的螺旋上升。

    “挺好的，在我查的电子衍射方面的东西，内容不比通用模型差，而且更简洁，文献基本都准确。”中国科学院研究员姚湲评价MatChat，“我问了一些专业问题，竟然还给出了公式推导，很强。”

    中国科学院院士、松山湖材料实验室主任汪卫华表示：“我深信人工智能还将为科学插上翅膀，让科学飞得更快。我们团队一直在这个领域探索，MatChat还只是一个前奏，未来还将会有一系列激动人心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