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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春和景明

    江 静

    一大早,迫不及待地,阳光就跳了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阳台上挂着的多棱镜,随着风,从客厅到餐厅,更是晃出了一屋斑斓。

    花架上,辣椒、金不换、兰花、多肉、小红葱,热热闹闹。一边的云竹郁郁葱葱,只管一个一个冒小嫩芽,一路开枝散叶,一副大展宏图的架势。依经验,我从晾衣杆上垂下条彩绳,三天两天,“蹭蹭蹭”,云竹顺着就攀缘上去,高高探出头,东一下西一下试探,又倒过头来,似乎是要回到主干,真替它着急。谁想没过几天,云竹硬是挣脱开来,自己吊在半空,嫩芯往主干方向一晃一晃,像找妈妈的孩子,可怜兮兮的。害我那几天老想着那首《万水千山总是情》。好吧,亲爱的云竹,生长有序,是我打扰了,你就按照自己心愿生长吧。

    养在水里的富贵竹,叶子深绿,根茎繁茂。小鱼儿“庞普喇”深藏其间,进入间歇性冬眠。“间歇性冬眠”,是我总结出来的。稍微温暖点的日子,“庞普喇”会晃动尾巴,小嘴一噘一噘的,这时投点饵料,它会快速接住。自从我把鱼儿带回家,鱼儿“哧溜”潜入广口瓶,鱼儿和富贵竹相互适应好久了,早已是唇齿相依的关系了吧。不然,富贵竹那茂如发丝的根须,为谁而长?有次换水,“庞普喇”突然飞身一跃,来了个鲤鱼打挺,差点跃进了下水口,真的让我心急火燎。自从知道鱼儿会冬眠,对于冬天,也减少了几分焦躁。

    这样的日子,适合晾晒。

    阳台搁置的青菜干,要抓紧晒好。昨晚上已经复蒸了一次,开盖时满屋喷香,一晚风吹,这会儿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再蒸一次,晒好,应该就可以了。

    天台风很大,太阳很大。虽然不是春日,“风和日丽”四个字,用起来也很适合,我甚至想到了《岳阳楼记》中的一个成语“春和景明”。

    做菜干,是客家的传统习俗。秋天的稻子收割了,田空闲下来,人却闲不下来。田里种上芥菜,等到冬天霜冻一过,长得粗枝大叶的芥菜齐刷刷砍下来,挂在房前屋后,任风吹日晒,直到芥菜慢慢变软。然后一根两根扎成一团,把一个咸菜坛子塞得满满的,选几片菜叶,又大又厚那种,封好坛口,扎紧,安置在杂物间,最后交给时间。这叫“入咸菜”,入咸菜是要放盐的,一层一层放,所以叫咸菜。不知过了多久,大家放下手里的农活,揭开坛口,一股发酵后特有的咸香味蜂拥而出。好了,留的留,留坛里,隔三岔五取一把做主菜;晒的晒,晒菜干,年景好时做一次梅菜扣肉。晒咸菜干要几蒸几晒,讲究的婆婆还要一脸庄重,喷上金贵的茶叶水。晒咸菜干的时间,整片晒谷坪都是香的。这整套流程,我自小目睹,阳光下,婆婆一脸庄重的样子,还留在脑海。

    但说到自己动手,是最近这两年。

    人对于味道,有种根深蒂固的记忆。就像臭豆腐、螺蛳粉、豆汁儿,喜欢的人视之为宝,不喜欢的人退避三舍。而咸菜干之于我,则是无法忘记的味觉记忆。从小到大,家里的八仙桌上,至少有一碗咸菜。久而久之,只要一闻空气中的味道,就知道谁家炒了新咸菜,谁家炒了老咸菜,谁家蒸了咸菜扣肉。过去村里人的饭桌,敞敞亮亮,没有秘密。小孩子,一到饭点,端着碗,上屋下屋乱钻,总是觉得叔婆伯母家的饭菜香。

    时间不说话,年深岁又长。忘的忘,记的记,有忘有记,才叫忘记。慢慢地,往事历历,历久弥新。有个冬日,骑车经过一个菜市路口,看见堆成小山的芥菜,心一动,停下来。久远的记忆突然醒来,戳戳我,嘿,不如做菜干吧。

    于是,岁月这张网,看似任由时间在上面穿梭。只有自己知道,起初那个点,在哪个地方。就像东坡先生那一句“万里归来颜愈少”,即现今的“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不知不觉中,我们还是会回到熟悉的地方。而熟悉,是一草一木,一粥一饭,一桌一凳,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是种宿命里的东西。

    等到菜干晒好,装好,过两天女儿回来,年夜饭加上一碗梅菜扣肉,一屋都香。

    然后把菜干装进行囊,让家的味道,温暖千里之外的小姑娘。

    乙巳已近,巳巳如意,春和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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